车辆被困在拥堵路段动弹不得。朱检察官望着前车尾灯,久违地开口:“还坚持认为我是为复仇接近你吗?”
“……不。”
漆黑眼珠短暂扫过我,又转回前方。
“怎么突然改观?”
“想了想,若真有那种心思,我当年被诬陷时您就不会出手相助了。”
“很理性。”
“但也没打算对李吉永的儿子多友善。这点意图还是有的。”
“相当理智的判断。幸好李组长没浪费那聪明脑袋,自己琢磨明白了。”
“……不能稍微否认下吗。我活得够憋屈了,哪怕客套说句'不是'我也能听懂。”
“我也想,但实在说不来违心话。”
“和令弟小时候关系也不好?”
“嗯。”
朱检察官停顿片刻补充:“既然对我的误解消除了,对我们的关系有没有重新考虑的余地?”
“没有。我以为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不,看你总若有似无地撩拨。想知道能不能抱点希望。”
他说得我哑口无言。
车辆穿过高楼林立的城区,驶入首尔相对僻静的地段。对面是老旧公寓楼,另一侧是密集的商铺。再往里深入些,出现了带庭院的小型独栋住宅,陶艺工作室就藏在更深处。
工作室生意似乎不错,周末顾客盈门。周边聚集着时下流行的咖啡馆。门外海报显示这里偶尔举办陶艺展。看简历,店主与朱检察官是大学同窗——国内顶尖学府。
“令弟也很优秀啊。”
“一般。”
……难怪兄弟关系更差。虽然兄长确实更出色,但同校毕业还被说“一般“的态度,很朱泰善风格。
朱检察官在玻璃门前驻足片刻。犹豫的模样不像他。终于下定决心握住冰凉的银色门把推门而入。他绕过忙碌接待客人的店员,直接敲响里间工作室的门。
“朱宇善。”
呼唤后不久,门从内侧打开。出现一个与朱检察官轮廓相似但线条更纤细敏感的男人。
体格相对较小,但仍比我高。朱宇善一见兄长立刻皱眉,作势要关门。
“这混蛋……”
朱检察官叹气。再次敲门的声音明显粗暴起来,我急忙拦住他轻轻摇头。转而自己叩门:“朱宇善先生,我是丹贤支厅李采河调查官。有些案件相关事项想请教。”
听到我的介绍,朱宇善迟疑片刻还是开了门。他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来回打量我们后不情愿地侧身。比起喜怒不形于色的兄长,他显然不擅隐藏情绪。两人的专业与性格都截然相反。
“请进。”
“谢谢。”
朱检察官径自入内,我却对他初次见面的弟弟恭敬鞠躬。想对姜社长的儿子保持礼节,更何况他还是朱泰善检察官的弟弟。
室内摆满陶艺作品。有些尚在制作中,有些似是成品。我们绕过中央的拉坯机,被引到里间桌前就座。
朱宇善臭着脸在我们对面坐下。明显想对兄长发脾气又碍于我在场勉强忍耐。
“过得不错?”
朱检察官刚开口就被反问:“到底什么事还带调查官来?”
“想问问父亲的事。”
听到“父亲“这个用词,对方略显惊讶。粗眉拧动几下,用下巴无礼地指我:“当着调查官的面能谈父亲?”
“她都知情。可信的调查官,但说无妨。”
“……连你改姓的事也知道?”
“都知道。”
“既然满世界宣扬自己姓姜,当初何必被收养?”
这讥讽口吻不愧是朱泰善的弟弟。面对朱宇善的别扭反应,朱检察官表面未见波动。虽有一丝不耐,但兄长终究是兄长,很快舒展了紧蹙的眉头。用缓和的语气回应:“只有李组长知道。其他人不知情。”
“那么,调查官想问什么?”
我见过无数不情愿的证人。虽然与暴躁对象交谈并不愉快,但也不至于因资历尚浅就推给朱检察官。我拉近椅子取出手机。
“可以录音吗?”
“行。”
意外地爽快。但他立刻附加条件:“请尽量由调查官提问。不想和了不起的检察官大人多说话。”
我转向朱检察官,见他叹息着微微点头。按下录音键。落地玻璃窗透进的阳光正洒在朱宇善身上。
真像啊。
我出神望着这个与朱泰善检察官如此相似又截然不同的男人,终于开口:“想请教关于那晚……”
朱检察官落在我侧脸的视线比阳光更灼人。
“当时听到声音时您在做什么?”
“在睡觉。十五年前都回答过了。看警方记录就行。”
“当然查阅过全部警方记录。”“当时听到声音时您在做什么?”
“在睡觉。十五年前就全交代过了。看警方记录就行。”
“当然查阅过全部警方记录。但还有些细节想请教。您当时高一,平时容易被细微声响惊醒吗?”
“嗯,我睡眠浅。不过听到的只有玄关动静。父亲卧室离玄关远且隔音好,没听见打斗声。而且迷迷糊糊很快又睡着了。”
“第一次开门时听到密码按键声了吗?”
“听到了。所以知道父亲醉得厉害。他平时都用电子钥匙。只有醉到需要司机送回家时才会按密码。李吉永,您知道的吧?那个杀人犯。”
从陌生男人嘴里突然蹦出这个常伴父亲左右的称谓。
“是的,知道。”
我平静作答。这谴责听过太多次早已无感,身旁朱检察官的视线却长久停在我脸颊上。
他大腿上的手指焦躁地轻叩着。
“接下来听到的声音是?”
“打了个盹又被惊醒。”
“那时也有密码按键声?”
“没有。李吉永是离开,不会有那种声音。”
“那么第三次声响呢?李吉永再次进屋时。”
朱宇善抹了把脸抬眼望天,似在回溯记忆。
“嗯,警方确实没问这么细。第三次……”
他陷入漫长回忆。我不自觉咬住干裂的下唇。
若警方记录无误,凶手二次进屋也输入了密码,就坐实了父亲教唆杀人的嫌疑。胸腔因紧绷隐隐作痛。
沉思中的朱宇善缓缓开口:“第三次……李吉永敲了门。”
这句话如冰瀑当头浇下。
我和朱检察官同时震颤。警方记录截然不同。
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抖:“但警方记录显示听到两次密码声。”
“我只说听到密码声。是他们擅自记录的。”
确有这种可能。警方既已认定李吉永是凶手,自然推定他二次进屋也输入了密码。
感受到身侧视线,我迟滞地转头。两道隐秘目光相接。
朱检察官应该看见我眼底翻涌的炽热光芒——父亲可能无罪的希望。敲门意味着凶手不知密码,即非李吉永。
我艰难咽下卡在喉头的硬块,重新看向朱宇善:“这是说姜宇成社长亲自去开了门?”
“呃……没细想过这点……应该是。敲门后隔了会儿才听见开门声。”
“第四次呢?”
“那次李吉永从里往外走,只有开关门声。”
“您说第三次是敲门,没按门铃?”
“对。”
“记得敲门声大小吗?”
“呃……很轻。”
“很轻怎么还能惊醒?”
朱宇善抱起胳膊。这位回溯惊悚时刻的证人脸上不见悲愤,十五年岁月似乎冲淡了痛苦。
他谨慎作答:“……可能是反复敲才醒的。”
“很轻,但持续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