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检察官用了“痴迷“而非“爱“。回想两人纠缠的漫长岁月,或许痴迷比爱更贴切。他们遭遇家族强烈反对却仍生下孩子。也许两人之间只剩执念与愤怒这类负面情感。
他问道:“按李主任推测,若吴慈贤犯下两起命案,卓部长会像这次一样协助善后吗?”
“概率很高。”
“我也这么想。毕竟伪装血迹的手法很老练。”
朱检察官像来时那样轻敲方向盘补充:“得查查卓部长留学国家。俄罗斯还是意大利。”
“意大利?”
“听说那里也常见锥子杀人。”
车辆驶过匝道缓缓进入丹贤市。
工作话题结束后,尴尬得无话可说。正想着赶紧回家准备迎接孤独周末,车子经过地检正门却没右转去调查官宿舍,而是继续直行。
以为会送我回宿舍的我慌忙抓住他手臂又急忙松开。总是无意识做出肢体接触。
他看了眼我松开的位置,重新目视前方:“检察官,错过宿舍了。”
“今天是周六。”
“明明说好法律结论出来前保持工作关系……”
“最近睡不着。”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的话刚到喉咙,就被他下一句堵了回去:“吃药没用,喝酒也不行。仔细想想,李主任在的时候不吃药也能睡着。”
“我请病假那天明明说清楚了……”
“不会碰你。我保证。”
“……”
“就当安眠药行吗?不信的话我睡沙发你睡床。”
“检察官这样让我很困扰。”
“知道。”
“每次都轻易无视我的意见。我要回家。”
嘴上强硬却突然害怕会惹朱泰善厌恶。即便父亲最终无罪释放,若被他讨厌就无可挽回了。
毕竟朱泰善自尊心比泰山还高。
但再也无法忍受被过往不幸抢先拒绝的处境。虽然基于朱宇善的证词理性判断父亲可能无罪,但作为嫌疑人儿子得出的结论并不重要。
只要案件未终结就永远存在其他可能。
职业经历中见过太多铁板钉钉的嫌疑人最后反转,也见过无法给确信的凶手定罪的案例。
无法证明就不是凶手。调查官情感上不认同也无妨,能送进监狱的只有证据。
所以若朱宇善的证词被推翻,我既没信心承受负罪感,也没勇气面对无法证明父亲清白时朱检察官的目光。
朱检察官长久注视前方,艰难开口:“说了你就会听吗?”
“不会。”
回答让车内空气骤然沉重。升高的气压仿佛要碾碎我们布满裂痕的心。
朱检察官突然拐进小路,在人迹罕至的路边停车。
“谈谈吧。”
“非公事的话免谈。”
“……李主任。”
我解开安全带下车。刚在陌生街道迈出几步就被抓住手肘。
“不想谈就不勉强。上车。这附近没公交站,出租车也不接单。”
“我走回去。”
“李采河。”
明明请求过别直呼其名。
强忍情绪闭眼又睁开,回头对上他视线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朱泰善表情并无特别,在旁人看来仍是冷峻模样。
但那对黑色瞳孔仿佛随时会崩塌般脆弱,疲惫得令人……所有狠话都化为乌有。
他似乎没察觉我的动摇继续说道:“真不愿意就送你回去。别走路。那晚让你独自走回家已经够了。”
指游乐场初遇那晚。绷紧的对抗力道渐渐消散。我反复咬唇终于开口:“刚才车上的承诺……不是敷衍?”
“不是。”
“……那走吧。”
慢慢抽回手臂坐回副驾。朱泰善上车前,我用干燥指尖抹去眼角湿意。
车门关闭,窗外景色开始流动。紧抓安全带望了会儿窗外,我轻声道:“觉得我很麻烦吧?”
“不,我理解。”
“……”
“李主任现在才明白,接受我这件事对你有多难。”
“……”
“因为我也一样。”
“万一……万一父亲真有罪。如果无法证明他清白。我可能……撑不下去。已经没勇气了。”
“若李主任真是那么空洞的人,我们根本走不到今天。那晚你走进了玄关。”
“那是我最后的勇气。”
“……不是的。”
回应很朱泰善风格,却少了平日的讥诮。反而透着小心翼翼。
之后去他公寓的路上一路无言。
久违的公寓变化不小。原本只堆在书房的文件现在触手可及。散落的纸张多是旧案资料。
杂乱的公寓与朱泰善格格不入。
难怪失眠。下班还想着案子怎么睡得着。
和我一样,朱泰善最近显然也睡不好。俊朗外貌与整洁衣着掩饰得很好,但按太阳穴和频繁喝咖啡的举动暴露了头痛。
想起他揉眉心的修长手指,我不由偷瞄身旁的手。顺着青筋起伏的视线在暴露前急忙收回。虽察觉他追随的目光,仍像近来每次那样倔强不转头。必须全力维持扑克脸才能困住泛滥的情绪。
放下背包开窗通风,夕阳裹着凉风涌入。朱泰善脱外套时问:“晚饭简单做点?”
“好。”
他洗手开始料理。像初次来他家时那样尴尬徘徊后,我坐到餐桌前。
说是简单准备,新鲜菜肴加冰箱小菜却相当丰盛。刚煮的大酱汤、白米饭和他烤的五花肉都很扎实。
食物美味却难消不适,整顿饭如鲠在喉。
直到餐后对坐喝咖啡时才勉强找到话题:“令弟似乎准备和您和解了。”
“……是吗?”
“有这种感觉。虽然起初有点冷淡。毕竟是兄长,主动联系试试?共患难的同伴更容易敞开心扉。”
“要说同伴,比起朱宇善,李采河才是我的同伴。”
“……什么?”
“无论李吉永先生有罪无罪,你都是受害者,人生轨迹因此改变。要说同伴,还是李采河。”
我早知我们的痛苦如溶于同一片海的盐分般纠缠。却武断认为他不明白。是错觉。
他以成年人的同理心理解我的痛苦,抛开有罪推定将我视为案件受害者。并非怜悯。
捧咖啡杯的手不自觉用力。慢慢啜饮一口温和的低因咖啡。
朱泰善沉思着开口:“宇善像随风倒的芦苇看似脆弱,却懂得用黏土填补心结。会折断的是我。吴慈贤说得对,我才是更脆弱的种子。”
我通常赞同他的判断,这次例外:“我不认为您脆弱。有时强者反而更易受伤。因为守护的欲望更强烈。”
“……那李主任为什么伤痕累累?眼睛藏不住。”
“我不算强大,只是……比较能忍。”
剩余咖啡在沉默中饮尽。
夜深时,朱泰善真在沙发铺好客用被褥。作为主人却要睡客厅让我不自在,远远站着说:“您去卧室吧,我睡沙发。”
“不用。是我请你来的。”
拒绝干脆利落。
“……药呢?”
“不必了。”
“不是说睡不着?”
“卓部长的脸占据脑海,吃药也没用。想着被背叛就咬牙切齿。”“不用了。”
“不是说睡不着吗?”
“卓部长的脸占据着脑海,吃药也没用。想到被背叛就气得发抖。回忆共度的时光,简直像天塌下来一样。”
果然,朱泰善正独自吞咽着无法消化的痛苦难以入眠。
能将他人难以启齿的巨大痛苦以平淡口吻说出来的对象,大概只有我了。毕竟我们是共享这份伤痛的唯一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