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我的镜子举着手机,让我把结块处仔细抹匀。正要帮他涂时却被拒绝:“不用。”
“会晒伤的。”
“能玩多久。”
“嫌麻烦我帮您涂。”
这次他没拒绝。但我的技术同样糟糕,很快把他涂成京剧脸谱。笑声中,孩童踏浪的欢呼与阳光一起碎成晶亮光点。
走出遮阳伞迈向海浪。凉鞋刚陷入深色沙粒,冰镇般的海水就漫过脚踝。东海夏日水温低得惊人,我猛地抓住他结实的小臂。
“好冰。”
“受得了?你本来就不耐寒。”
“大老远来总要试试。一起吧。”
“你下水我当然得跟着。万一溺水还得当救生员。”“来都来了总得试试。一起下去吧。”
“你要下水我当然得跟着。万一溺水还得当救生员。”
在办公室向来是我这个下属辅佐上司,来到度假地却角色对调。这感觉倒不坏。
我笑着反驳:“您就信我一次嘛。说了我水性很好的。”
他嘴角微扬,将我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揉得更蓬松:“毕竟是个让人操心的类型,实在没法放心。”
明明平时在检察厅总把杂活丢给我干,评价倒是苛刻。知道多半是玩笑,还是忍不住笑着抖了抖肩膀。
眼前开阔的海平线美得令人窒息。脚下流沙的触感与海水灼烧皮肤的陌生体验让人却步,却还是咬牙继续前进。与朱检察官一同走到水深及腰处。明明只是缓步浅滩,那双大手却总像保护欲发作般寻来。本不需要的搀扶接连不断——托住手肘,扶稳后腰,简直像操心年幼弟弟的兄长。
我逞强尝试游泳,但正如他所言,浪涌的海水与泳池难度天差地别。虽学过求生泳技,平日运动神经就不算发达的我,稍大些的浪头就能轻易卷走。
将头深深埋进冰冷海水划动四肢,却因浪涌难以换气,最终呛着咸水咳嗽着起身。
“放弃吧。”
他带笑的劝告反而激起倔强。我不依不饶地继续扑腾。与能娴熟游过短距离的朱检察官相比,先前夸下海口的自己此刻狼狈模样实在难堪。
然而最后一次尝试仍以失败告终。
“好咸——”
再次被浪头掀翻挣扎起身时,朱检察官一把捞住我。他用宽大手掌抹去我脸上的水渍,嘴角扯出明亮笑容。本就耀眼的容貌衬着碧海晴空愈发夺目。正恍惚仰视,他突然轻捏我的鼻尖。
“早说该租泳圈。”
“该听您的。灌了好多海水,胃里难受。”
“要上岸休息吗?看你老是溺水。”
“好。”
终于放弃海泳点头。看来我也有无谓的固执。借他双手支撑假装在浅滩游了几下,踉跄着站直身体。
海水顺着身体成串滴落。浸透的衣料沉甸甸黏在皮肤上。后颈突然被温热大手握住又松开。
“晒红了。”
“这么快?”
扯开衣领低头查看,透明咸水珠间的皮肤果然泛红。粗粝指腹沿着晒伤分界线游走,突然拨开我的手整理好衣领。
“别随便脱衣服。”
“只是看有没有晒伤……”
“那也不行。这种时候更该注意有没有人盯着。”
“除了检察官没人会看我啦。”
慢悠悠应着,拧干沉重衣料走向遮阳伞。赤脚踩上干燥沙粒,滚烫的细沙从湿漉漉凉鞋缝隙钻入。
朱检察官抓起酒店带来的大毛巾。没先顾自己,反而将湿透的我裹住。恰巧走进伞下阴影有些发冷,便收紧他递来的毛巾吸干水分。他显然很在意我泛红的皮肤。
“待会给你涂晒后修复。不然会疼。”
“连这个都准备了?”
“还做了便当。照顾李采河可是做足功课。”
“该让我帮忙的。难得旅行却什么都没准备,光跟着您享受了。”
“够了。上班使唤得够多,这种时候我多费心更好。”
坐在松软沙地上打开他准备的便当盒。三明治、饭团和水果一应俱全,竟还有西瓜。意外出现的鲜红果肉令人雀跃。
最先塞进嘴的冰镇西瓜格外清甜。不过下海片刻竟饥肠辘辘,本就喜爱的水果更显甜美。
不知不觉膝盖上的水珠已干,沾满沙粒的膝盖抵着下巴。啃食三明治时下巴随咀嚼节奏轻磕膝头。平和至极。任瞳孔盛满碧海良久,转头望向身旁人。视线相接的瞬间,他温柔的手指已拢住我被海水打结的发丝。
“和恋人一起来开心吗?”
“怎么突然……当然开心。因为是和您一起。”
“谁让李采河这么木讷,非得逼着撒娇。”
“开心到不知如何形容的程度。”
犹豫片刻又追问:“……泰善哥呢?”
梳理头发的手指突然一颤。
“死活不肯叫名字的人怎么了。本想看你倔到什么时候。”
“其实在服务区找不到您时叫过一次。大呼检察官太奇怪……第一次最难,第二次就简单了。”
“所以第一次就当没发生过?”
声音透着些许无奈。
“谁让您突然消失吓人。”
似乎仍为那声呼唤欣喜,他目光很快柔软下来。饱含爱意的注视令人耳热,我不自觉挺直腰,将草帽扣在他头上。果然很适合。
“真好看,您戴什么都合适。”
不习惯的直白表白后羞赧地环顾四周。幸好游客都忙着戏水,无人注意遮阳伞下的两个男人。于是伸出已晾干的胳膊,用指节轻蹭他脸颊又缩回。
总不能永远做被动的恋人。想要更主动触碰、交谈、表达爱意。比现在更频繁。单方面被爱太不公平。
他眼神如融化的奶油般温柔:“晚饭想吃什么?去吃帝王蟹?”
“好,还没尝过呢。”
“从没吃过帝王蟹?”
狭长眼眸在草帽阴影下微微睁大。
“太奢侈了。一个人吃也……”
其实是独食不便更成问题。遇见他前我在公司内外都是独行侠,还要定期给断绝关系的姨父家汇款,生活拮据难享奢侈。孤身挣扎的日子,连心灵余裕都是奢望。
朱检察官似有所察,托腮沉思片刻又问:“还有什么没尝过的?”
“嗯……一时想不起。”
“慢慢想。以后约会逐个打卡。”
“好啊。”
“之前还说没出国旅行过。看来要体验的还很多。”
“您有什么没尝试过吗?”
“这个嘛。普通人经历的我都算经历过。常旅行,也不挑食。”
“真羡慕。我以前光是活着就精疲力尽。”
“羡慕什么。才二十多岁,往后慢慢体验就是。工作出色,也摆脱了过往阴影,只剩享福了。”
他斩钉截铁的语气令人安心。
这番话语永远令我感激。被恋人兼上司认可的能力,仿佛为始终悬空的脚下终于垫实土地。不知他是否同感。
我们悠闲分食便当。饱腹后水分蒸发,裹着毛巾的身体竟又燥热起来。渴望再度投入冰凉海水,把玩着沙粒仰头看他。
“再去游会儿?”
“等等。”
他又拿起防晒霜。连泛红的脖颈都细致涂抹。担心晒伤的指尖温暖得令人怀念,像是童年模糊记忆中的温情。
最终听从建议租了泳圈。尽情戏水至午后才回酒店。共浴后拉上白窗帘,久违地在阳光下酣眠。
中途醒来的他从背后搭话,我却因久违海水浴的疲惫动弹不得。梦呓般的嘟囔想必含糊难辨。明明开车和戏水时都是他在照顾,更疲倦的竟是我,实在好笑。
睡袍衣摆下探入的大手将我揽近。但他只是紧拥未再惊扰。迷糊翻身埋进他胸膛时,察觉那双手臂比醒时更为用力。不自觉蜷缩着将脸埋得更深。熟悉气息温柔包裹鼻腔。若能肌肤相贴,粉色药片便再无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