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官的提案(147)

2026-06-29

  “随便在金属工厂周边转了转就发现痕迹。红酒有香气啊。警方根本敷衍了事,我只好自己查。还拍了照。”

  “是这张吗?”

  出示警方报告里的照片后,纳大海摇头。

  “这不是我拍的。角度不同。我拍的是这张。”

  他手机里的照片与警方版本几乎雷同。堆满废品的推车确属池英淑所有——车侧“埋设土豆汤“的赞助招牌是铁证。这是面向废品回收老人的公益项目,每辆车广告牌不同。

  唯一区别是拍摄角度。我蹙眉端详片刻后请求:“请把这张发给我。我的号码是……”

  报号码时,朱泰善从文件堆抬起视线直刺过来。明明可以转交,他却对我给人联系方式格外敏感。

  核对警方陈述时,金贞礼始终安静坐在儿子身旁。作为遗失红酒的事主,这般局促情有可原。

  若纳大海稍替母亲着想,本该独自前来。这个粗声大气、举止鲁莽的红酒商,与精致行业所需的细腻相去甚远。他突然提高嗓门:“总之那老太婆太可恶,必须严惩!穷就能为所欲为?把别人红酒倒光……这种乞丐就该吃牢饭。知道我母亲多受打击吗?”

  “完全没考虑和解或宽恕?”

  “当然!警方也好检方也好,为什么总问我这个?我做错什么了?现在是在偏袒加害者吗?这不就是变相施压要求我们谅解?”

  他砰砰拍桌抗议,我冷静解释:“纳先生误会了。盗窃案中很多受害者宁愿接受赔偿也不愿对方重判,所以开庭前需要确认立场。”

  “哦?就算不和解,检方不该帮我追讨赔偿吗?这算什么办事态度!”

  “追偿是您的正当权利。刑事判决后可以提起民事……”

  “民事?开什么玩笑!法律是站在罪犯那边的吗?被害已经够冤了还要打两场官司?”

  纳大海越吼越激动,朱泰善低沉的嗓音突然切入:“请控制音量。调查官只是例行确认。有些问题听着刺耳,但必须询问。关于赔偿程序,调查官解释得很清楚。”

  男子视线落在检察官桌面的黑色名牌上。

  朱泰善检察官他张了张嘴,最终乖顺低头。朱泰善刻意叹出声响,指示我:“李主任,送客吧。别让高龄母亲久等。”

  “是。”

  迅速收尾笔录。两人刚离开,卢善熙事务官就打了个寒颤。

  “天啊,没事吧?最讨厌大呼小叫的人。母亲在场还这么没教养。老人家多难堪。”

  “习惯了。损失金额不小,激动也正常。对我们来说是日常工作,对受害者却是持续煎熬。”

  “哎呦……我们李主任心肠也太好了。”

  这浮夸称赞反而让我尴尬。正不知如何回应,她突然抛出意外问题:“考虑相亲吗?”

  “暂时没打算。”

  “可惜了。明明很多人喜欢你。”

  “我?不会吧。”

  “千真万确!总窝在办公室谁知道你多抢手?整天工作也不是办法啊!”

  她促狭的表情让我干笑。但工作确实最轻松,或许真是问题。

  同居人同样工作狂,频率一致反倒幸运。

  这么想着,我放大纳大海发来的现场照片。比警方版本更完整呈现了推车与周边环境。

  警方起初可能没料到废品老人盗窃案会移检方起诉。照片与初期记录都很潦草,连被盗金额都含糊其辞。

  而纳大海作为受害者拍得极为详尽。粗犷外表下的细腻,恰如他萦绕不散的柑橘香气。

  满载废品的推车艰难停在金属工厂前。难以想象上午见过的老妇人能拉动这般庞然大物。

  放大照片逐寸检视。载物多是废品:工厂废铁、杂瓶、湿纸箱。明知是罪犯,仍不禁与拎名牌手包的纳大海形成残酷对比。

  池英淑根本付不起赔偿金。涉案金额可能让她获实刑,这落差更显心酸。

  苦涩地滚动照片,突然在无数空瓶间瞥见熟悉的维生素饮料。

  “永生水……”池英淑根本无力支付赔偿金。考虑到涉案金额,她很可能要面临实刑,这愈发凸显出生活的残酷落差。

  我苦涩地滑动屏幕检视照片,突然在堆积如山的空瓶间瞥见熟悉的维生素饮料。

  “永生水……”

  连这声低语都没逃过朱泰善的耳朵。他翻动文件的手指蓦然停住,抬眼望来。

  “永生水怎么了?”

  “废品老人的推车上有永生水空瓶。只是随口一说。”

  “未必无关。你觉得她是购买者?”

  “更可能是捡来的。毕竟永生水总部在丹贤市,本地消费者不少。”

  “李主任,池英淑不是有个孙女和孙子?试着联系看看?”

  我凝视逆光而坐的检察官。看来起诉废品老人的事也让他心有芥蒂。

  旁人永远看不透这张冷峻面孔下藏着的温柔。就像他最终接纳了杀父仇人之子的我。连我都会被他冷淡语气蒙蔽,偶尔忘记朱泰善的真心,甚至埋怨他太过冷漠。

  “警方联系时孙女表示与此无关并拒绝配合。孙子压根没接电话。”

  “我知道。”

  “好的,那我再试着联系。”

  我二话不说调出孙女号码拨通。

  “是池英淑女士的孙女吗?我是丹贤支厅刑一部调查官李采河。”

  -是负责奶奶案子的人?

  “是的。”

  -正好我也想联系您。能见面谈吗?

  孙女似乎改变了主意。

  “您什么时候方便?”

  -我在外地工作,这周赶不回去。下周可以请半天假坐高速巴士,大概七点到?不过那是您的下班时间吧?

  “没关系。我平时那个点都不下班。”

  朱泰善认知里的准时下班永远是七点,至今未改,还时常加班。能让他调整上班时间已是万幸——否则以“一起通勤“为由,我非得跟着凌晨上班不可,可没他那种工作狂体质。

  手机弹出朱泰善的消息。

  【说话带刺?嫌我下班晚?】【专心处理文件吧。您最近不是很忙吗】【这点闲聊时间还是有的。具体周几七点?】【下周工作日七点。有空也请专注案件。最近检察厅工作量您最清楚】【角色反了吧。嘴这么毒】【青出于蓝】我每个字都带着骨头回复。

  偷瞄朱泰善时,正巧看见他嘴角微妙地上扬又压下。莫名涌起的成就感中,我戴上指套埋进文件堆。同办公室的恋人也是如此。

  *一周前朱泰善要求委托的痴呆检测结果显示池英淑并无异常。若确诊早期痴呆本可酌情减刑,不知该庆幸还是遗憾。

  在逃的李文哲仍杳无音信。偶尔碰见的尹圭浩检察官脸色比日渐寒冷的秋日更显惨白。

  他虽极力讨好部长争取时间,但一周未能缉拿逃犯,部长的怒气已如结束休眠的火山口,随时可能喷发。

  喜好搬弄是非的小支厅里流传着尹圭浩调任首尔彻底泡汤的传闻。我向朱泰善提及此事,反被训斥别多管闲事。

  如常忙碌的一天。下班前处理完三起案件。待阅文件堆得触到天花板,仍咬牙全部解决。

  每天汹涌而来的案件从不会自行退潮。全检察厅的人翻烂卷宗、熬红眼睛,才勉强清空柜中一格。

  尽管全员竭尽全力,刑一部长仍每天开会跳脚斥责下属。他总把“再多一件“挂在嘴边——因为调查官的成绩是普通检察官的业绩,而普通检察官的成绩又关乎部长自己的考评。

  期间金科长因查错法条遭朱泰善严厉训斥。比起部长巡视时的鸡飞狗跳,这已算温和处理,但金科长还是训到中途犯了眩晕。端坐的检察官望着他踉跄的模样,眼中满是对错误法条同等的轻蔑。

  我担心地发去消息:【金科长还好吗?要不要一起去抽烟?】【不用……怕又触什么霉头】【那买杯自动贩卖机咖啡?需要时随时说】【想辞职】【别啊ㅠㅠ再坚持一年就能调任了】【要是继续留我呢】【走人的会是检察官不是您】【咦?!对哦!】我放慢敲击键盘的力度,重新组织语句:【朱泰善检察官会先调任】【没错!求他赶紧办个大案调去首尔。让尹检察官见鬼去吧ㅠㅠ】其实我也暗自担忧朱泰善的下一站。但用自己最大的烦恼安慰金科长时,看着他祈祷上司调离的讯息,胸口掠过一阵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