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
他对第二声告别置若罔闻,独自沿着来时的巷子离去。
我在寒风中摇晃着站立,直到朱检察官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直到他唇边白雾、身躯轮廓、大衣下摆全部融入黑暗,眼前只剩虚无。
*烂醉如泥的我进门就瘫倒在地。那支让检察官在门外苦等的雪糕,次日清晨在包里化成了奶浆。包装袋软塌塌的,没漏出来已是万幸。
酒量惊人的检察官室同事们如常精神抖擞地工作。我也认真处理公务,只是胃里翻涌着那支没吃成的牛奶雪糕。
检察官室的生活比预想顺利。曾邀我“联手“的朱检察官在我调职后再无特别表示。虽会严厉指正错误,偶尔单独训话,但对待方式与普通下属无异。
甚至开始怀疑那日是否听错“联手“二字。聚餐后浮现的微妙张力,也仿佛全是我的错觉。
另一方面,朱检察官始终未结案我们首次共事的高丽人金某死亡事件。虽怀疑是弃尸,但既无证据又无嫌疑人,本就不可能起诉。
传闻他因此被一部部长检察官痛斥。在上司眼里,这桩看似意外的事件拖延月余实属不该。但朱检察官与部长晨会后依旧神色如常,难辨真伪。
某日午休刷牙回来,发现朱检察官独坐办公桌前。久违的独处让我攥紧牙刷柄,终于问出埋藏已久的疑问:“为何不将高丽人金某按意外结案?”
“不错。想问真心话就该挑这种没人的时候。上次你问时外面有人,没法回答。”
“……明白了。”
把牙刷柄攥得更紧。他对宋组长他们亲切,唯独对我冷淡,失落感如滴入水中的墨汁般晕开。
朱检察官凝视着我继续道:“我们都认同高丽人金某是吞毒运输致死。那你觉得在丹贤市,能买到这个量毒品的地方是哪儿?”
“……莫非怀疑赌场世界?”朱检察官继续注视着我说道:“我们都认同高丽人金某是吞毒运输致死。那李主任认为在丹贤市,能买到这个量毒品的地方是哪儿?”
“……莫非怀疑赌场世界?”
“李主任觉得蹊跷的朴奶奶锥子凶杀案。那个疑似做假供的嫌疑人,职业是什么?”
“退休矿工。”
“现在明白了?”
完全不明白。
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我把牙刷插进办公桌角落的玻璃杯,咀嚼着朱检察官的话。两起案件虽无关联,但赌场与矿工确有交集。
丹贤市的矿工家属大多从事赌场相关工作。不是在赌场周边做生意,就是在赌场就职。
当初矿业协会引进赌场本就是为此目的。我不由想起在罚金科对我施暴的赌场理事“吴子贤“。
“朴奶奶锥子凶杀案和赌场能有什么关系?”
“难说。虽不清楚具体关联,但肯定有事发生。可能我妄想症发作。”
“若有依据就不是妄想而是推理。”
“若只有心证没有物证……”
“那……”
“心证不也是线索?”
“话虽如此……法庭上不能用。心证只是拼命寻找物证的动力。”
“正是此意。”
放弃这场机锋对话,我取出下午要处理的分配案件。正要落座时朱检察官示意。
“李主任,今日失误。”
因尚未熟悉检察官室业务,我每天总有三四个疏漏。而朱检察官会将所有错误——连可忽略的细节都收集起来返还给我。不知今天又要为何挨训,我略带紧张地坐到他身旁。
表面平静,实则没人喜欢天天听训斥。
朱检察官抽出我上午提交的案卷,深深叹气。
“得买支红铅笔。教李主任用得上。”
“会尽快让您不需要的。”
“倒是会说话。”
“……有件事想问,您讨厌我吗?”
“嗯。还以为这点很明确了。”
“那为何调我过来?”
“需要搭档。”
又是语焉不详的机锋。
近来与朱检察官的对话,除工作训斥外全是这般。方才提及“高丽人金某“案件也是想探听究竟。他显然毫无解释意向。
'总得知道要共谋什么'一道斜睨的目光扫过我面无表情的脸。
“脑细胞活动的声音都听见了。时机到了自会告知。”
“……没在想。”
“鬼才信。”
尴尬地干咳一声,我拉近椅子准备接受指正。这套流程已相当熟悉。
“那就看看李主任的失误。第一处:嫌疑人调查文件标题写成'嫌疑人警署资料1',我能立刻明白内容吗?”
“……不能。”
“那该怎么写?”
“写成'嫌疑人警署初次陈述书'更好。”
“可李主任所有文件标题都这样。检察官没时间细看才委托调查官,这种标题毫无意义。
若要我重读内容,岂不浪费时间?最终起诉决定权在我。”
“抱歉。”
“在旁边手写副标题吧。不必重印。庭审检察官会理解的。”
“……是。”
要提交法庭的文件竟需手写修改,实在难堪。重印的话涌到喉头又咽下。毕竟所有调查官文件都以朱检察官名义提交。本人不介意便罢。
“第二处:本案适用《特定犯罪加重处罚法》而非《刑法》。适用特刑法能让加害者多判至少一年。”
“抱歉。”
朱检察官套上蓝色笔套,漫不经心补充:“李主任终究会站在加害者那边。理解。”
这指责实在冤枉,恶意昭然若揭。
虽一时气结,但这类话听得够多,早过了对上司流露情绪的幼稚阶段。若以杀人犯之子身份生活也算资历,我已有十五年经验。
“不是的。只是参考判例写的适用条款。下次会更仔细查证。”
“难免怀疑。毕竟知道李主任的出身。”
“……”
“去年就有检察官本应适用《性暴力处罚特例法》定罪的案子,误用《刑法》条款起诉导致败诉。嫌疑人当庭释放。我虽会严格把关,但若当时调查官尽责,根本不会发生这种错误。”
“非常抱歉,检察官。会更努力研究判例。”
“先把标题改了吧。”
“是。”
真难啊。
咽下挨训后想叹的气。早知与能读“红字“的人共事不易,实际体验仍超预期。
即使宋组长他们回来后,我仍在朱检察官身旁坐了许久,逐份修改文件标题。”嫌疑人盗窃当日通话记录“、“嫌疑人赃物获取后金融交易明细“……所有标题都改得具体明确,还用荧光笔划出重点。只为让检察官工作更轻松。
朱检察官不时检查我的修改。
“都改好了。”
“辛苦了。”
有他人在场时,他又恢复规整的敬语。朱检察官推来厚厚案卷。
“有个混混出身的流氓移送地检拘留所。当街捅死争执对象,死者是五十岁男性,有妻女。警方以伤害致死意见移送。今天李主任负责。”
这是我调任后接触的首起杀人案。几周来,作为李吉永之子,本以为与重大案件无缘,所有暴力案件都由朱检察官和宋组长经手。挨完训竟分到要案,心情稍霁。
“谢谢。”
正要抱起案卷起身,朱检察官突然抓住我的手。触碰到的体温如正午阳光般灼热。
惊惶抽手时被他再度握住。那对像工笔画般精致的眉毛危险地扬起。
“杀人案讯问我们一起做。两小时后开始,期间通读案卷准备提问。”
“是,检察官。”
粗粝手指报复般加重力道才松开。被放开的手指隐隐发麻。那握力强得几乎能捏碎指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