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官的提案(20)

2026-06-29

  我佯装无事回到座位,冷却发烫的后颈。

  对面伸懒腰的宋组长插话:“检察官,两小时是否太仓促?”

  “李主任阅卷速度惊人。”

  这位让我一周啃完十本案卷的始作俑者竟像在夸我。

  “我初任调查官时可没这本事。李主任适应力确实强。”

  “谢谢。”

  这称赞实在陌生。适应力强?

  尽管尽力绷着脸,朱检察官却莫名直盯着我。或许嘴角泄露了笑意?我佯装不觉地低头。

  快速浏览厚厚案卷提炼问题。还需向朱检察官汇报案情概要,整理内容必不可少。

  因需录像陈述,两小时后我们先行前往七楼。调试录像设备时我问:“嫌疑人羁押日期是昨天而非今天……检察官提前阅卷后才交给我的?”

  “脑子不错。”

  果然又切换成平语。上司对下属说平语甚至骂脏话本属常态,只要不辱骂便罢。唯独对我如此也算特色。

  据宋组长透露,去年某检察官室有调查官因压力请病假。那位检察官以摔东西、踹桌子等暴力行为闻名。当然,检察官未受处分。

  “通常羁押案件当天处理。既然压了一天,想必您已阅卷。”

  “在李主任培养出必要能力前,我需要协助。算是为你精选案件。”

  “谢谢。”

  “理所当然。”

  我默默递过提问清单。朱检察官浏览时随口问:“同事还在排挤你?调任几周了。”

  “除宋组长和卢书记官,吃饭都是独自一人。算是自食其果。其他同事有理由生气,我这算插队。”

  “有理由就能欺负人……看来你很习惯这种处境,连'任何理由都不能欺负人'这种基本认知都没有。”

  “……”

  “那跟我吃。”

  “……什么?”

  “碰下手就吓成那样,该增进感情了。刚才为说话才拉手,你那反应像遭性骚扰,我很冤。男人之间握手算什么大事?”

  朱检察官用食指缓缓摩挲我手背,目光胶着。这确实算性骚扰。本该厌恶,奇怪的是只有后颈发热,并不反感。为掩饰这种陌生情绪,我蜷起手指。

  “突然被拉住才吃惊。”

  “上次碰到手指也这样。借口真烂。要是犯罪肯定立刻落网。”

  “不会犯罪。”

  “但愿。毕竟李主任是……特别的人。”

  他引用我在天台的话,在不合时宜时揭人伤疤。某种程度上,堪称残忍。

  与他非工作对话多半令人气闷。这种时候,敬意总会淡薄几分。所谓“近则无伟人“,真是朱泰善的写照。

  为摆脱尴尬对话,我埋头复习案件摘要。朱检察官转着笔紧盯门口。不久狱警开门。

  我刚要起身,他却在桌下扣住我大腿。虽一惊,这次没狼狈抽腿。那掌心传来的隐秘触感,不知是错觉还是私心作祟。

  宽阔肩膀倾来,耳畔拂过温热吐息。心脏剧烈撞击胸腔。

  “别起身。不能显得好对付。”

  “啊……是,检察官。”

  他的唇几乎触及耳廓绒毛。

  “这次你主导讯问。我辅助。”

  “明白。”

  大脑飞速运转。既然都阅过卷,朱检察官所谓“辅助“,意味着审讯室里被审视的将不止嫌疑人,还有我。

  嫌疑人穿着囚服随狱警入内。黑道出身的他神态自若,爽快同意录像。朱检察官弹了下手指,示意他坐到对面。”明白。”

  思绪飞速转动。既然双方都已阅卷,朱检察官所谓的“辅助“意味着审讯室里接受他评判的对象变成了两人——嫌疑人与我。

  身着囚服的加害者随狱警入内。黑道出身的他神态自若,爽快同意录像。朱检察官打了个响指示意对面座位。在审讯室,无礼也是策略。

  “坐。”

  “您好,检察官。”

  体格魁梧的加害者对朱检察官行标准九十度鞠躬礼,对我同样低头致意。

  “您好,调查官。又惹事真抱歉。想老实过日子也不容易。”

  调任检察官室仅两周有余,这是第一个正确称呼我职务的人。

  黑道分子与常人想象不同,在检察厅调查中往往异常配合。他们通常只在面对警方时才显露不合作态度。这些人深谙检察厅的态度将直接影响量刑。

  我刻意从轻松提问开始,同时留意朱检察官反应。

  “怎么知道我是调查官?”

  “进来前向狱警打听过。虽是初见面,礼数总要周全。”

  粗犷外表下意外细致的性格。

  转入正题提问。

  “请陈述姓名与出生日期。”

  “崔真哲,1978年8月5日生,庆尚北道面隅里人。学历初中毕业,现无业。”

  前黑道成员流畅报出个人资料。未等我追问,便主动交代职业现状与家庭关系。显然深谙检察厅笔录流程。

  “以前混组织,跟的大哥去世后散了伙。现在打算开个小店。母亲小学时离家,父亲初中时过世,有个姐姐已断联。”

  我边记录边继续基础提问。

  “先说说你理解的事件经过。”

  嫌疑人低头作忏悔状开始陈述。

  “检察官,调查官,首先我确实做错了。时间约是周四晚十点。在太平公园大排档喝得烂醉出来,对方也醉得不轻。擦肩时肩膀'砰'地撞上。我让他道歉,这人突然瞪眼。从对骂升级到动手时,突然看见地上有刀,脑子一热就捅了。”

  前黑道的陈述条理分明毫无赘余。堪称供述专家。

  整理笔录间隙,我偷瞄朱检察官转动的钢笔。他手指修长——正如扣住我大腿时所感。

  他看似专注聆听,又像全然漫不经心。

  我继续讯问。

  “具体饮酒时间与量?”

  “九点起喝了瓶烧酒。”

  “详细说明凶器获取过程。”

  “偏偏路灯下看见被丢弃的刀。要是没看见绝不至于……”

  “刀怎么摆放的?”

  “垃圾袋外露出刀柄。狗改不了吃屎,用惯刀的人自然眼尖。冲过去抽出刀本想吓唬,就往大腿捅了几下。没想杀人。”

  “具体捅刺方式?”

  “我左右手都能用,左手两下换右手一下。捅的大腿,真没想到会死人。”

  沉默许久的朱检察官突然放开交叠的长腿,拉近椅子。他放下钢笔抹了把下巴,漫不经心道:“真不知道会死?”

  他开口瞬间,审讯室空气骤然凝重。前黑道成员瑟缩了下,随即点头。

  “是的,检察官。”

  “黑道捅人大腿不知道会死?主张伤害致死?甚至声称伤害都是偶然?”

  “确实是伤害致死,检察官。真没想杀人。素不相识有什么杀人动机?”

  “动机我不清楚。但黑道捅大腿致失血性休克死亡,再主张伤害致死减刑——这手法太老套了吧?”

  朱检察官攻势凌厉。

  大腿动脉破裂极易导致失血性休克死亡。经验丰富的黑道常借此规避重刑。

  崔某像无辜羔羊般浑身发抖。

  “哎哟检察官!这话吓人。我从没因杀人罪服刑,不是所有混组织的都杀人。”

  朱检察官重新拾起钢笔,深叹口气用笔尖轻叩桌面。哒、哒,节奏渐快。

  “恰巧现场有刀的说辞难以采信。就算捡拾凶器,以偶然杀人起诉最多判十五年。人命未免太廉价。”

  “十五年?检察官!有杀人意图我早认了。真是伤害致死!”

  “我不信。黑道是犯罪专家,拿钱办事的职业选手。不可能无缘无故杀人。”

  “……”

  朱检察官突然看向我。这是需要配合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