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警,带他出去。”
“检察官!伤害致死怎么变成谋杀?太荒谬了!”
崔某几乎哭喊着被拖出办公室。走廊里传来他跺脚哭闹,法警慌忙制止的嘈杂声。
我与朱检察官交换眼神。计划正在奏效。
激动的崔某果然如我们所料,一到拘留所就联系了太平别墅租户。与检察厅拘留所不同,监狱会面全程录音。
因我事先联系过监狱,会面结束不久录音就传了过来。偏偏是在下班前一刻。
我和朱检察官单独坐在附属小办公室播放录音。首先传来崔某熟悉的声音:“说好我买'货'就给钱,得加价了。'部长'说要判十五年。”
一听就知道“部长“指朱检察官,“十五年“是刑期。
“什么?不可能!哪来的十五年?根本没这'原料'!”
“真的变了。妈的,说要十五年。我怎么办啊……”
“'社长'不会同意的。别担心。记住你答应买'货'的承诺。要是我出事谁给你钱?明白吗?
”
两人竭力隐藏教唆内容,但一听“社长“指法官就知道露馅了。他们自以为聪明的暗号幼稚得可笑。
“总之得加钱。”
“加多少?”
“三倍。原以为五年变十五年了,妈的,当然要三倍。”
“立刻三倍有困难。先两倍行吗?以后再加。”
“……先这样吧。准备好后告诉我妈我没事。你现在不用给'组长'钱了。”
显然“组长“指已死的别墅业主,报酬似乎汇到“母亲“账户。明明不是公司经营,却全用职位当代号。从上下文看,租户似乎欠业主钱不想还才教唆杀人。
最后两人含泪发誓绝不背叛。朱检察官听完冷笑:“蠢货。”
精辟的点评。我也不禁叹气:“真以为这样说话别人听不懂?”
“自以为是的小聪明。”朱检察官说,“查查教唆报酬是否汇到崔母账户,再找租户的借款证据。搜查令已经备好。李主任找到债务证据就立刻审讯转交公诉。若拒不认罪直接测谎。我会建议以教唆谋杀各判无期。”
“明白。辛苦了。”
“晚上请你喝酒。李主任也辛苦了。”
“谢谢。那宋课长和卢书记官……”
“我指单独喝。”
正起身时我僵住了。他用指尖轻推我抬起的手,触碰处隐秘地发烫。
“不愿意就算了。”
“不是的,检察官。”
“能不能改改警察腔?”
“啊?很奇怪吗?”
“偶尔太生硬。不是要求你改。”
这莫名其妙的指责让我抿唇揉搓手指,低头先走出办公室。
宋课长和卢书记官正要下班,投来同情的目光。课长尤其怜悯:“又加班?本想顺路一起回去的。”
“我效率太低。”
卢书记官瞥了眼仍在里间的朱检察官,掩嘴低语:“不是李主任慢,是检察官太苛刻。他平时都亲自处理复杂案件,怎么突然……简直是工作狂。”
我无法反驳。总不能说因为我是李吉永的儿子才被刁难,只好尴尬笑笑:“当作学习机会。”
“李主任太善良了。敷衍一下他就会自己……”
门突然开了。书记官立刻噤声。不知朱检察官是否听见,他看了眼挂钟挥手道:“快下班吧。两位工作都完成了。”
“是,检察官。”
“明天见。”
两人闪电般告辞逃离。
我拿着外套等他说吃饭的事,他却叹气指向我桌上的显示器:“先找债务证据。找到才能吃饭。拿外套干什么?”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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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M505652我绷住脸重新开机。联系加班银行职员调取账户记录后,埋头筛查海量数据。找到证据已是晚上十点。
朱检察官起身简短总结:“太晚了。因为李主任饿到现在。”
“……其实可以吃完饭再找。”
“现在抱怨?叫你做就做。警大出身连这都不懂?”
“已经做了。”
我小心回答。毕竟饿着肚子完成了任务。他斜眼望天思考片刻,点头认可:“倒也是。”
“去哪吃?”
“知道牛肠店吗?”
“吃不了。肠胃弱。”
“看尸体内脏的人怕这个?刑警不都边看解剖边吃内脏汤?”
“……别说这个。”
“怎么当上警察的?重案组那些粗人没少为难你吧?俄裔金某尸检时你也躲得老远。”
“……是不舒服,但强迫自己看了。工作所需。”
“知道是工作还算有救。”
果然还是共事时好些。即便挨骂,至少不用进行那些提醒我身世的对话。
朱检察官带我去了路边摊。这个点只剩这种地方还营业。
狭小空间里蓝色塑料桌紧挨着,我们膝盖几乎相碰。我的腿卡进他两膝之间,慌忙后缩却仍避不开接触。
他擅自点了泡菜豆腐、蛋卷、两碗宴席面和烧酒。只对我这么专断。但点的都是我爱吃的,便默默摆好餐具。
“越躲越奇怪。”
他倒酒时说道。冰凉的绿瓶凝着水珠。
“什么?”
“李主任每次碰到我就躲,反而更引人注意。”
脸颊发烫。我把后缩的脚挪回原位,膝盖又陷入他双腿之间。
其实空间没窄到必须肌肤相贴。但布料摩擦却异常鲜明,仿佛能穿透衣物感知体温。
更荒谬的是,明明只是裤管相擦,手腕脉搏却剧烈跳动。为掩饰颤抖我辩解道:“没乱想。”
“行了,接酒。”
“空腹等菜……”
“空腹才容易醉。有时间慢慢喝?我办公室没那么清闲吧。”
歪理邪说。但顶嘴可能又挨训,只好接过酒瓶。
“先敬您。”
“又来了,警察腔。”
“……检察官真难伺候。”
“嗯。”
“……”
“看到李主任的脸就忍不住想刁难。”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怒火又涌上来,我倒着酒低声嘟囔:“没关系。反正这辈子都这么过来的。”
“没沾过长相的光?以李主任的条件,就算作为李吉永的儿子也该过得不错。”
“初中高中都是男校,又读了警大。”
“以为在男人堆里也能靠脸吃饭。毕竟见过就难忘的长相。”
这种古怪说法还是头回听说。
“酒都没喝就醉了?”
“我倒希望是。”
又是莫名其妙的禅语。
赌气抬起视线,却意外看到他复杂的表情。那张脸让我莫名觉得外面该在下雪,便望向塑料窗户外——当然只是错觉,夜空晴朗得刺眼。与朱检察官的脸色截然不同。
他往我杯里斟得几乎溢出来。虽然像在刁难,但只要不泼到脸上就无妨。养我的舅舅也好,短暂待过的重案组组长也罢,都是这样的人。
第一瓶烧酒在菜肴上桌前就见了底。空腹喝酒让胃部灼热得仿佛能描摹出形状。
第二瓶随着下酒菜一同送来。眼前天旋地转间,我慌忙扒拉宴席面压住酒劲。饿着肚子喝酒的缘故,这碗面竟成了生平最美味的宴席面。
酒精松弛了总是紧绷的嘴唇:“检察官每天只工作不累吗?”
“还行。没朋友。”
简洁的回答。
“李主任也没朋友吧?本来以为你有,听说话方式就知道猜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