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官的提案(26)

2026-06-29

  “是没有……但没朋友就不累吗?”

  “那倒也是。不过工作能少想些事。”

  “想什么事?”

  “想李采河主任,想死去的俄裔金某,想路上被捅死的别墅业主,想插在朴奶奶后颈的锥子。”

  交谈间酒杯不断被斟满,我见缝插针跟着他干杯。舌头开始不听使唤。

  “想我?”

  “李主任不想我?”

  松弛的嘴唇擅自吐露真言:“想的。也常想朱检察官。”

  “果然。我也是。”

  “……您该看看电视剧。”

  借着酒劲真心建议道。

  朱检察官也空腹喝了酒,摇头晃脑给我们斟满。第三瓶了。拒绝的话冲到喉咙时他开口:“一口闷。”

  “检察官,我有点……”

  “不是请求是命令。”

  说是指令不是命令的人是谁。闭眼灌下后连忙喝面汤解毒。

  “醉了?”

  “嗯——完全醉了。”

  “李主任母亲早逝吧,青春期和谁过的?孤儿院?”

  “怎么知道我妈……检察官,私下调查公民违法。”

  “别闹,回答。天天挨骂还话多。”

  既然知道父亲的事,了解家庭关系也不意外。只是不想回答罢了。

  正怀疑是不是故意灌醉我,酒精已经让抬头都困难。不知不觉膝盖歪倒在他腿间,脑袋深深垂下去。他没躲开,承住了我的重量。

  “在舅舅家……住的。”

  “对你好吗?”

  “不怎么样……所以考警大。强制住宿制,学费也便宜。这事到此为止吧。说说您为什么需要我帮忙?”

  “……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疯了。”

  突然想起天台初遇那天,他那句以为听错的低语——“还以为我疯了“。

  我张嘴想把面条塞进去未果。颤抖的手指夹不住滑溜的面条。

  “李主任醉了真蠢。”

  “还不是您让我空腹……喝了一瓶半。”

  “再来一瓶。”

  “现在走路都……成问题。要回家……明天还上班……”

  抬手看表时指针乱晃。朱检察官抓住我手腕代为确认。想抽回却被大手牢牢钳制。

  他攥着我手腕直视过来。刀锋般的目光不断刺探,这才是问题所在。

  “才喝半小时。”

  “半小时喝了一瓶半……”

  上次聚餐就发现,这办公室的人喝酒速度简直疯狂。

  半小时灌下一瓶半的效果,就是让我醉得不顾阻拦硬要起身。剩下的面和泡菜豆腐都不重要了。

  道别后走出帐篷。以为在向前走,却被沉重力道拽住——原来在倒退。转头果然是朱检察官。

  “头回见人倒着走路的醉鬼。”

  “啊,难受!”

  我踉跄着弯下僵硬的腰,膝盖发软。平时一瓶的量被半小时突破,身体崩溃得极快。更何况空腹。

  该回宿舍躺着,可醉意越来越浓,眼看就要滚倒在马路上。朱检察官弯腰看着连嘴都合不拢的我:“想吐?”

  “才不吐……”

  “那还好。”

  “……都怪检察官。”

  “我?”

  “老挨骂……”

  我跪在地上嘟囔。全身肌肉早已脱离掌控,此刻叛逆的嘴唇也不听使唤。他答道:“该骂才骂。”

  “才不是……天天加班,周末也……”

  “业务不熟罢了。”

  “十三岁起……到哪都挨骂……我也想做好……”

  “……说实话,我觉得李主任做得不错。”

  他手臂穿过我腋下,强行掰直了腰。但脚不听使唤,无法交替迈步。

  最终像押解犯人般被拖回宿舍。拐角看见便利店,我竖起食指:“冰淇淋。”

  “直接回去。”

  “不嘛……去买……”

  “真是……能站稳?”

  “能……”

  “不信。”

  他张望片刻,把我架到路边长椅,快步冲向便利店。

  其间我目睹地面九十度旋转的奇观——其实是身体歪倒的错觉。拿着冰淇淋回来的朱检察官双手叉腰叹气:“让上司跑腿自己躺着?零下十度想冻死?”

  “要死了……”

  “……别乱说。记得宿舍密码?”

  “记得……冰淇淋……”

  “给。”

  迷糊中准确接过,塞进大衣口袋。

  瘫软的身体像被农夫拔起的胡萝卜,轻飘飘悬空。他毫不费力地把我运到三楼,输入我断断续续报出的密码。幸好一次就开。

  他叹气开灯,放我到床上,脱掉外套袜子。拿来我早上叠好的睡衣,正要解衬衫纽扣时突然拂开额发停住:“……清醒时不能做这个。会把持不住。”

  意识开始模糊。透过睫毛颤动,看见修长手指拿起床头药袋——平时没人来宿舍,所以没藏。如他所料,我确实没朋友。

  “吃安眠药?”

  “嗯……”

  呻吟般的回答从唇间漏出。

  “以为睡了还会答话。李主任,口水都流出来了。”

  “改进……”

  “大人连吞咽都不会?”

  不是不会,是醉了。

  想抗议却连肌肉都拒绝配合。半阖的眼睑让我像透过门缝偷看他。

  坐在床沿俯视我的朱检察官,眼神与办公室时不同。或许因为酒精。就像刚才在帐篷里那样,带着快要落雪般的凛冽。

  不愧是和我分享过烟的人,他竟不嫌口水,用拇指抹过我湿润的嘴唇。指尖几乎探入口腔,但终究没越界。反复几次。

  醉得糊涂却莫名紧张,在被窝里蜷起脚趾。明明该抗拒,每次却只会发抖。害怕泄露的信号被他破译,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李主任,和我共用烟嘴不介意?”

  他也带着酒气。不知如何作答。

  看不出是醉话还是期待回应。似乎早知我无法回答。摩挲嘴唇的手指移向耳垂,他捏着软肉轻叹:“……该走了。”

  宣告撤离的同时,蜷缩到发痛的脚趾也舒展开。他的体温仿佛在我身上烫出了烙印。

  因酒精松弛的声音道别:“晚安,李主任。”

  “请回……”

  我轻轻呼气。隐约听见一声轻笑。

  *要死了。

  这是今早睁眼第一个念头。

  弹跳起身发现幸好没迟到。七点整,和平时自然醒的时间一致。

  环顾四周,朱检察官当然不在。迟了一拍才想起他拿着睡衣犹豫的模样。宿醉的头痛碎片间,昨夜情景清晰浮现。

  低头检视。万幸还穿着上班时的衣服,只是白衬衫和黑西裤被滚得皱皱巴巴。

  按着太阳穴巡视房间。手机插在充电器上,床头摆着水杯和醒酒药。连水都倒好的体贴和朱检察官很不相称。充电大概是为让我准时上班。

  视线扫到醒酒药时,记忆突然晃荡——我让他买冰淇淋的事。

  “完了……”

  抱头呻吟。醒酒药想必是那时顺路买的。

  服下药片后,我起身寻找冰淇淋下落。朱检察官一丝不苟地把它从大衣口袋转移到了冷冻室。甚至记得上次聚餐时我买的冰淇淋口味,同样选了牛奶味。

  发现让检察官跑腿的罪证后,我直接揪住了自己头发。

  “真是疯了。存心要毁掉职场生活吧。不对,半小时灌下一瓶半也太狠了。正经检察官变得这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