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官的提案(27)

2026-06-29

  在七坪大的宿舍转悠半天,终于抓起手机。才七点,但朱检察官肯定已经到办公室了。

  就算通宵聚餐,他也从不会延迟上班——以他的标准,六点半都算晚。

  正犹豫要不要发信息,又觉得当面道歉更妥当,便匆忙洗漱出门。比平时更正式地系上领带。昨天形象太糟糕,今天该更庄重些。

  急着出门没吹干的发丝间钻进零下寒风,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但比起寒冷,收拾烂摊子更重要。记忆越来越清晰地浮现,连对他用平语的事都想起来了。

  “疯了,李采河。你当时到底想干嘛。”

  在巷子中央猛然停步。实在没法空手去见朱检察官。

  搜到清晨营业的咖啡馆,买了两杯外带美式,又去面包店打包点心,这才往检察厅走。

  上次在太平别墅附近超市买的两包烟——原本要给他却忘了的——也从包里转移到了纸袋。

  清清嗓子,多余地敲了敲检察官办公室门。听到“进来“的瞬间突然紧张,蜷起手指才握住门把。从门缝慢慢探进脑袋。

  正在桌前看文件的朱检察官确认来人后嗤笑一声,靠上椅背用责备般的目光上下扫视。

  一起喝酒却只有他保持清醒简直犯规。但在这个体系里,上司可以成箱灌下属喝酒,下属让上司买冰淇淋却是大忌。这是从大学时代就屡屡碰壁学到的教训。

  “朱检察官,昨天非常抱歉。”

  我连鞠几躬,把热美式和装有两包烟的纸袋放在他桌上。朱检察官支着下巴抬眼。

  “这算什么。也算贿赂?”

  “不是贿赂只是聊表……真的很抱歉。昨天是我失态了。”

  “记得用平语的事?”

  “记得,对不起。下次就算喝醉也会保持清醒。”

  没提半小时一瓶半的借口,只是不断鞠躬。在这个体系里,犯错时就要好好认错。平时可以据理力争,这种时候绝对不行。我攥紧横跨胸前的包带再次弯腰。

  “谢谢您昨晚送我回来。”

  “该把你扔长椅上。使唤上司的嘴就该冻僵。”

  “对不起。”

  “别察言观色了。道歉至少十次了吧。现在知道李主任的酒量,下次只灌一瓶。最后半瓶时眼神都散了。”

  “本来酒量就一瓶。对不起。”

  脱下大衣挂上衣架时,朱检察官打量我的着装又忍不住开口:“怎么还系领带。”

  “昨天太邋遢了。今天会打起精神。”

  “又用警察口吻。你们道歉都说'打起精神'?”

  “……还有更夸张的道歉方式。”

  小声回答后逃也似地回到座位。突然飞来的纸袋吓得我一抖,赶紧双手接住——是豆沙面包。

  “谢谢。”

  “运动神经倒不错。”

  “警大强制训练……经常跑步。”

  “会顶嘴看来恢复成本来的李主任了。”

  朱检察官露出难以捉摸的歪嘴笑。不算微笑,但也没有厌恶之色。即使目睹昨晚丑态似乎也没更讨厌我,不由松了口气。

  刚扔完面包,朱检察官就不给喘息机会地下达指示:“太平别墅租客的拘捕令批了。附上拘留所录音和李主任找到的债务证据,上午抓捕组会带人过来。拘押后更容易获取供词。趁现在准备审讯。”

  “拘捕令本该我写的……谢谢您。”

  忍着胃部灼热准备审讯资料,把问卷文件共享给朱泰善检察官。他立刻点开查看。本以为要讨论审讯策略,他却盯着屏幕抛出完全无关的话题:“李主任记得昨晚所有事?”

  其实我记得一清二楚。床畔朱检察官的表情,抚过湿润嘴唇与耳垂的手指,问是否介意共吸一支烟。正怀疑是否因此态度有变,他依然冷若冰霜。

  直觉不该承认,我摇了摇头。

  “进屋后的记忆断片了。”

  “……很好。”

  “无论是否认罪,第一个问题要从租客在拘留所见前黑帮成员开始。这问题太靠后了。

  李主任案情梳理得很好,但顺序欠佳。自行车证供可以再往后挪。”

  他指示道。

  “是,检察官。”

  “审讯策略呢?按常规还是制定特别方案?有建议吗?证据确凿胜诉不难,但拿到供词更稳妥。”

  宿醉让思维迟钝。连假装镇定的演技都生涩起来,手忙脚乱戴好指套翻文件时,朱检察官咂舌。

  “平时挺机灵,喝顿酒就变没电的玩具。放着吧,我来想。”

  他重新看向屏幕。我望着晨光勾勒的侧影,努力忽略耳膜里咚咚的心跳。不知是因为被指出顺序问题,还是因为昨夜的事。

  朱检察官表现得毫无异样,我却时不时摸起他给的指套。下午租客被押解到厅。尽管证据确凿,被拘押的租客仍矢口否认。还拒绝录像。

  只好在里间办公室审讯。朱检察官的策略很简单:比我晚一步进场制造压迫感。审讯讲究战术。我们要最大限度利用不录像的优势。

  我单独进去告知缄默权,故意用闲聊缓解对方紧张。迟到的朱检察官把厚重文件夹重重摔在桌上。”砰“的一声让松懈的嫌疑人浑身一震,他刚坐下就无缝切入正题:“缄默权已由李主任告知?”

  “……是,检察官。”

  租客回答时脸色比单独面对我时惶恐许多。本以为对付的是菜鸟调查官,朱检察官的出现显然加重了心理压力。

  何况朱检察官故意让文件夹里露出前黑帮成员崔某的母亲账户复印件——名字朝外。我注意到租客晃动的视线。

  朱检察官用命令我的语气警告租客:“行使缄默权或否认罪行都可以,但所有供词都会呈交法庭。证据确凿仍抵赖只会加重刑罚。法院和检方会明确参考嫌犯悔过态度。”

  租客紧张地咽口水。朱检察官问:“那么问题来了——检察官如何判断嫌犯是否悔过?”

  租客眼珠乱转后看向我。见我用点头确认这真是提问,畏缩的租客艰难开口:“……这个……向受害者家属道歉的时候?”

  “错了。所以都说你们天真。”

  接下来是未经商议的即兴发挥。朱检察官拉近椅子逼视对方,租客反射性后仰。他直视对方眼睛继续:“让检察官调查更轻松时,为方便法官判断老实招供时。那时我们才认为嫌犯在悔过。

  懂吗?法律人根本不在乎家属感受。让我查案判案更省力才算真心悔过。悔过书不也是写给法官的?”

  “……”

  “所以现在开始想清楚再回答。证据确凿还要胡说就上测谎仪。不过你朋友崔振哲可能抢先招供。”

  冰冷而现实的忠告。说是劝供,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这是众人心知肚明却不会宣之于口的真相。

  租客被震慑住了。鞭子抽完,该我给糖:“这是给崔振哲母亲转账500万的记录,以及目击者拍到的自行车照片。”

  我逐一出示证据耐心说明。温和劝导下,动摇的租客很快崩溃,供出作案经过。死者曾给租客弟弟账户转账5000万的事实也让他难以狡辩。

  “向房东借了五千万还不上……对不起。”

  因面馆生意萧条陷入困境的租客,委托小学同学——前黑帮成员崔某杀人。崔某借走自行车潜伏四天。

  “他说要伪装成偶发事件得喝点酒……怕酒驾被捕才借自行车。”

  我出示科学搜查院报告:“凶器刀上只有崔振哲的指纹。如果是别人用过的刀,应该还有丢弃者的指纹。刀也是事先准备的?”

  “是……听说每次放好刀又放弃行动后都会回收。”

  租客还懊悔地补充,因警方一直以伤害致死调查,他以为虽然被捕却完美骗过了所有人。

  漫长审讯结束后整理好笔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