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官的提案(32)

2026-06-29

  “心里不踏实。后来总做噩梦睡不好,觉得对不起死者……又不是我杀的何必呢。来向死者谢罪。”

  偷瞄朱检察官神色。他摩挲着下巴认真聆听,看不出是否采信老人说辞。虽不确定检察官想法,但直觉老人在撒谎。

  若非凶手,根本没必要弃尸。完成那种费力事的动机也不充分。

  尸体比想象沉重,加上心理压力,普通人就算起意弃尸也多半半途而废。

  即便杀人犯也普遍供述处理尸体最费力。既耗体力又怕运输途中被目击或留下监控痕迹。

  我询问朱检察官应该已确认过的信息:“老人家身高体重?”

  “一米七,六十公斤。”

  “死者超过一米八。确定独自完成的?”

  “用推车搬运没那么费劲。我力气比看起来大,干了一辈子体力活。”

  “怎么装进推车的?”

  “把推车手柄朝上抵墙斜放,将尸体推进去。再压下手柄当杠杆就装进去了。”

  “怎么上车?”

  “有装货滑板。旅馆重物多,专门备的。”

  “为什么选市场弃尸?”

  “方便早点被人发现。”

  搬运方法和弃尸地点都算合理。既然不是凶手,自然不怕尸体早被发现。

  我偏头继续追问:“当时戴口罩、手套或帽子了吗?”

  故意列举三种物品。

  现场发现过一只被雨水浸湿的手套。因雨水冲刷无法提取DNA确认是否凶手所有,但好奇证词会否出现手套。

  “没有。徒手处理的。”

  “那样不辛苦吗?”

  抛出诱导性问题。若老人真是弃尸者,必然该提及却尚未提到的关键细节。

  “下雨是挺辛苦。”

  老人给出了标准答案。我慢慢靠上椅背。

  难道证词全是真的?正动摇时,始终沉默的朱检察官首次发问:“老人家年轻时做什么工作?”

  老人枯萎的眼珠突然泛起光彩,挺直腰杆用压抑着自豪的声音回答:“我啊,是退休矿工。”

  皮肤上窜过细小的战栗。无意识抿紧的嘴唇微微发颤,衬衫下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朱检察官给过我的测试。

  梧松公寓朴奶奶锥杀案。

  当时我认为自首者非真凶的推理案件中,自首者也是矿工出身的老爷爷。

  转头与朱检察官对视时,他的瞳孔比老人更亮。他不动声色地对老人说:“起诉不可避免。尸体遗弃罪不能不起诉。”

  “没关系。”

  “还要用测谎仪。同意吗?”

  “带了证据来还要测?”

  老人弯腰从带来的购物袋取出毛毯。带着证据来自首的情况实属罕见。

  “裹尸体的毯子。”

  “李主任,请卢书记官送科学搜查部。高丽人DNA结果还留存着可以比对。”

  “是,检察官。”

  “你先做笔录。我去申请拘捕令。”

  “明白。那个……老爷爷先到外间吧。要喝速溶咖啡吗?”

  “那多谢了。”

  将老人安顿在我办公桌前的椅子上,返回里间时紧紧关上门。

  正站在角落泡咖啡,朱检察官的叹息贴上后背。数月来频繁挨骂已练就条件反射,我主动替他省去开口的麻烦:“毕竟是老人家,泡杯咖啡也没什么。”

  “对弃尸犯?”

  “又不是被捕是自首。又不是杀人犯。”

  “也可能是凶手。”

  “给一米八的人喂千倍致死量的冰毒?”

  搅拌着褐色液体溶解表面颗粒,头也不回地问:“检察官相信老爷爷的供词吗?”

  “不。”

  回答干脆利落。

  “李主任信?”

  “不信。”

  “要是信了我会失望。”

  身后的气息突然逼近,温热手掌毫无预兆扣住我侧腰。险些打翻咖啡,慌忙稳住手腕。

  朱检察官若无其事地下令。弯腰时衬衫下摆擦过耳廓的声音和耳语一样隐秘:“笔录走个形式。我去查这老人的子女。”

  “是,检察官。”

  应答时薄唇下的毛细血管突突跳动。

  为什么非要搂腰?明明问过是否介意共吸一支烟,搂腰却毫不在意?独处时也对宋组长这样?

  但……总觉得不会对宋河那组长这样。

  “会以弃尸罪起诉。高龄且非直接凶手,刑期不会长。表现好很快能假释。”

  “起诉?”

  大吃一惊。测谎都没做,审讯才刚开始就决定起诉实在反常。想到吴子贤案最终不起诉的处理,首次对朱泰善的敬意产生裂痕。

  这感觉如同将朱检察官映照在裂成两半的镜子里。我敬仰的他与不信供词却执意起诉的他,分裂成无法重合的两个影像。

  “您明明不信供词。”

  “李主任,知道为什么我们不信老人供词吗?”

  “因为……”

  “因为我们怀疑朴奶奶锥杀案的自首者。若不怀疑那个案子,再来个矿工也不会动摇。

  所以这只是主观臆测。无法客观看待吗?”

  “……”

  “毛毯会检出金某DNA。否则真凶没必要指使老人来。本人供认弃尸并提交证物,不得不起诉。客观上有罪。”

  听完发现朱检察官句句在理。面对证据确凿的自首者,仅因主观怀疑就不起诉,在检察厅结案率管理体系下近乎不可能。”毛毯上肯定会检出高丽人金某的DNA。否则真凶没必要指使老人过来。既然本人供认弃尸并提交证物,就不得不起诉。客观上已经构成犯罪。”

  听完发现朱检察官句句在理。面对证据确凿的自首者,仅因主观怀疑就不起诉,在检察厅结案率管理体系下近乎不可能。除非几天内抓获真凶,或者更高层介入案件操纵。

  “我也该趁机提升下业绩了。高丽人非正常死亡案拖着不处理,被一部部长骂得狗血淋头。”

  “……那测谎仪呢?”

  “那是为了验证李主任和我的直觉。就像你说的,为了获得追查物证的动力。反正测谎结果在法庭上也没有证据效力,何必较真?”

  “那位老爷爷体型瘦小。高丽人金某体重超过八十公斤。就算用推车搬运也说不通。何况没理由替别人弃尸。如果毛毯真检出DNA,说明另有真凶,老人不过是顶罪或至少是共犯。”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案子我比李主任想得深多了。”

  “……”

  “而且老人不是共犯。真凶另有其人。”

  朱检察官毫不犹豫推翻了我的假设。

  若是共犯至少算共同犯罪。但若真凶逍遥法外,指使老人顶罪,等于让无辜老人坐牢。

  虽然无法理解朱检察官明知真凶存在仍坚持起诉的决定,但明白现实无奈,只能面无表情地追问:“对真凶……您有怀疑对象吗?”

  “这个嘛……你说呢。”

  见他又要打哑谜,我抿紧嘴唇。没想到下一个问题完全超出预期。

  “李主任今晚有约会吗?”

  “突然问这个……”

  “就问今晚有没有约会。回答。”

  “我都说过多少次没有恋……”

  “那和我约。”

  正在搅拌早已溶解的咖啡颗粒的手突然僵住。朱检察官拉开几乎贴在一起的身体说道:“难得让李主任准时下班。七点一起走。”

  检察厅规定的下班时间是六点。本想纠正,但想到调来检察官办公室后从未在八点前离开,姑且算作准时下班吧。

  『约晚饭干嘛用这种说法。』强压心跳走出去,将纸杯放在老人面前时,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和颈窝。难道是感冒了,莫名有些低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