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尚不熟悉的建筑冰冷围栏,我在玄关抖落黑伞上的水珠。将伞尖套进塑料袋,掏出早晨备好的手帕。
正低头擦拭浸湿的秋大衣时,有人突然按住我肩膀。我吓得浑身一颤,窘迫地抬头。意识到失态后绷紧的面部肌肉,让同样受惊的执行科科长脱口问道:“怎么吓成这样?”
没必要解释自己讨厌被突然触碰,更不必坦白对肢体接触的抗拒。谨慎比坦诚更安全。
我低头用平板语调问好:“科长好。”
“入职满一个月了吧?罚金组工作如何?”
“还行。”
科长拽过我胸牌确认照片与姓名。这冒失举动又让我暗自一惊,所幸这次肌肉没出卖情绪。随科长走向执行科时,我刻意保持半步距离。
“不过丹贤支厅算清闲了,对吧?”
“似乎是的。”
“什么叫似乎?全都狗屁不如。”
这类对话总让人想叹气。常与罪犯打交道的警检人员大多言辞粗鲁,冒犯人更是拿手好戏。
科长边走边继续搭话:“被分到罚金组,父母没意见?”
“……没有。”
虽知他无心之问,这话题仍令人不适。为避免显得无礼,我只得简短应答。我想在新环境好好表现。
十三岁那年世界颠覆后,“李吉永之子“就如朱砂刺青烙在我胸口。连昔日好友都对我避之不及。
本以为离开流言肆虐的中小学能好转,可即便考上警大成为警察,周遭态度依旧。长久背负的污名早已浸透骨髓。如今人们虽看不见我胸前的罪状,却能从我每个眼神动作中嗅到不祥的血色。
“早上好。”
向沿途遇到的陌生同事机械问好,终于抵达执行科罚金组。庆幸的是,那位让我不自在的科长径直回了自己办公室。
用保温杯接好咖啡刚落座,邻桌指导前辈就叹着气进来。同属八级检察事务官,刚满两个月工龄的我在他面前如同婴儿——这位前辈已有三年资历。我能以八级入职,全凭警队经历。
看着前辈阴沉的脸色,预感今天又将如天气般沉闷。他一坐下就仰头打了个震天哈欠,从文件堆里抽出三份档案。两本厚的照例滑到我桌前,他自己留了本薄的。
“李采河主任,这周要处理的文件。一本是拖欠罚金需要电话催缴的,另一本是该移交抓捕组的。查清行踪就转交。”
“明白,前辈。”
“这些老赖真他妈烦人。”
“听说快人事调动了,说不定能调去其他部门?”
“想得美。估计还是老样子。想在丹贤支厅熬资历,但年限不够又进不了侦查组。唉,赶紧升七级逃离罚金组吧。李主任觉得这工作怎么样?”
“不太轻松。多数人确实交不起罚金,但电话催缴或抓捕时挨骂也是常事。”
“可不?大学毕业就干这个。听醉鬼骂街真他妈火大。”
简短晨聊随着时针指向九点结束。同事们陆续落座,敲键盘或拿起话筒。我抿了口咖啡定神,翻看今日催缴名单。
首位是因妨碍营业及暴力行为需缴纳四百万罚金的中年男子。预感告诉我不会顺利。
闭眼深吸口气,终究还是拿起听筒。再难听的脏话,这些年也该听惯了。
-喂?
“您好,请问是金韩洙先生吗?这里是水原地方检察厅丹贤支厅执行科。”第一位是因妨碍营业及暴力行为需缴纳四百万韩元罚金的中年男子。光看资料就预感不妙。
我闭眼深吸口气,终究还是拿起听筒。这些年挨过的骂还少吗。
-喂?
“您好,金韩洙先生。这里是水原地方检察厅丹贤支厅执行科。您有四百万韩元罚金尚未缴纳……”
-操!大清早催债?晦气!国家给过老子什么好处,连懒觉都不让睡?
“您应该知道自己因拖欠罚金被通缉了吧?”
-那又怎样?饭都吃不上哪来的钱,狗娘养的!
这人好歹只用“操“这种初级脏话,比起那些创意骂街的已经算文明。我在同事们此起彼伏的叹息中小声补充:“请别骂人。如果分期也困难,我们只能派抓捕组了。罚金支持信用卡缴纳。”
-来啊!有种就来!……算了,你等着,老子亲自过去!
“好的,丹贤支厅一楼执行科。不过您来自首会立即被拘留。如果嫌麻烦,我们中午就能派抓捕组上门。”
-……欠个罚金真会抓人?
“当然。您现在是通缉状态。”
-……
听到要动真格,电话那头气焰顿时矮了半截。我趁机加码:“现在不缴就得进看守所。
来了直接送劳改场。”
-分期……怎么操作?
“正常申请期已过,不想被抓就先打五万十万到指定账户。收到催缴单了吧?”
-……十万?打了就不抓人对吧?他妈的,检察院是高利贷?欠钱就抓人?
“单次转账不够,需要持续还款证明诚意。明白吗?”
欠债人中途又失控骂街,最后竟哭诉起家境。本想挂断,但听对方舌头发硬的醉态,估计从早就喝上了。他边找妻儿边把怨气撒在我身上。
罚金组最怕这种诉苦,比挨骂更耗时间。
捋着刘海转头时,前辈正猛戳脖子示意快挂。我也想挂,但流程没走完。又被债务人抢白五分钟,才勉强插上话:“再不缴纳会继续催收。”
终于挂断时,后背已沁出薄汗。
第二位拖欠者叫吴子贤,五十代女性。
这名字莫名耳熟。她因酒驾及暴力行为拖欠六百万韩元。拨通后我照例问候:“您好,吴子贤女士。这里是丹贤支厅执行科。您有六百万罚金未缴。”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随即传来带着酒气的尖锐嗓音:-你叫什么?
“……”
-知道我是谁吗?敢为这点小钱大清早骚扰我?
对粗话早免疫了,但这人语气透着不寻常。我尽量平静地重复:“六百万罚金……”
-闭嘴,报名字。
“……”
-问你名字!没人告诉你我是谁?没教养的东西!
虽是早晨,她身上却散发着比前一位更浓烈的酒精味。
接下来十分钟,污言秽语炸得我耳膜生疼。此刻竟怀念起刚才那位只会“操“的大叔。胃里翻腾着勉强开口:“吴女士请冷静。我们只是例行通知,再不缴纳就要……”
-通缉?笑话!叫你们检察官来谈。知道丹贤支厅多少检察官得给我面子吗?
“执行科不配备检察官。”
-还敢顶嘴?最后问一次,名字。
“……李采河主任。”
电话突然断线。
不该报名字的。我死死绷住表情。按规定该立即回拨,但今天实在没勇气再听那个声音。
端起保温杯时,发现苍白的手指正不住颤抖,只好放下没喝的咖啡。若洒出来,怕被人看出异常。
其实每次挨骂都会发抖。不止突然被触碰时,听到脏话也总控制不住剧烈心跳。偏偏首站就被分到罚金组。十三岁后,幸运女神就从没正眼瞧过我。
唯一安慰是:比起陌生人的辱骂,更怕重蹈职场适应失败的覆辙。所以再不适也没想过辞职——用大恐惧盖过小恐惧。深呼口气,我面无表情地拿起下一份档案。
催缴电话持续到午休。幸好有两人缴款,业绩比上周稍好。
支厅里我们组拖欠率最高,科长常为此抓狂。虽说公务员不怕开除,但上司刁难下属的戏码,体制内外并无不同。
和组员在食堂吃完饭出来时,人群中有个高挑身影格外醒目。
是朱泰善检察官。那张脸让人过目难忘。
虽在同个支厅,但不同楼层加上检察官的忙碌,自入职问候后再没碰面。身后女职员正窃窃私语:“朱检察官真是360度无死角。肯定有女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