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韩秀珍的衣角消失在电梯间,我才转身。资料上孩子们苍白的脸在眼前晃动。
大儿子被刺穿心脏,小女儿窒息而死没有外伤。但窒息死亡也会有痕迹——凶手压住女孩双臂用枕头闷杀,导致双臂淤青、眼睑内出血点。
该去陈述室了。回到里间办公室,我对依然面无表情的朱检察官说:“不能温和些吗?毕竟是失去孩子的母亲。”
“所以李组长才急着和安东津握手?在判决前,嫌疑人、受害者、证人都不能有肢体接触,这都不懂?”
朱检察官低声训斥。我顿时哑然,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低头认错。
“……抱歉。”
“幸好没目击者,要是被李贤秀的辩护律师知道,能拿这事大做文章。动脑子再行动。”
“……明白,会注意。”
“也别对受害者父母感情用事。安抚更没必要。重点是从陈述里找破绽。真凶还没定论,测谎结果与物证矛盾。别因证据确凿就松懈。”
“我知道。”
“是吗?我看你不知道。”
比平时更刺耳的责备,大概因为睡过的关系。
周末吻得像是永不放手,周三又急不可耐约见。他冷静得仿佛只对我的身体有欲望。也是,性伴侣本就该这样。没有情感纠葛,各取所需。
明明照常工作,胸口却发闷喉咙发紧。我强咽下唾沫整理文件。担心他在公司露出破绽,结果只有我在动摇。
早该明白的。动心的是我,越界只会让天平更倾斜。
不该难过,我们本就什么都不是。
我试图说服自己,却无法真心接受能接吻上床的关系毫无意义。
去陈述室的路上没有肢体接触。走廊里手背轻轻相擦已是全部。我摸着结痂的嘴角,他眼里似乎只有案子。
整天揣度他的心情。真不专业。溃堤的防波堤还没修复。
他检查完陈述室设备,直接问审讯策略:“说说你的方案。”
心里还堵着,表面却不动声色地抬头与他对视。该专注工作了——没什么比嫌疑人审讯更重要。
可以犯错,但必须尽责。这是我仅剩的骄傲。
平静回答:“先强势施压如何?”
“不错。这角色我来。李组长发火也没威慑力。”
实话让人嘴唇发颤。他继续问:“刚才的陈述有什么疑点?”
“安东津没有丧子之痛的表现。”
“还有呢?”
“……”
“没了?”
反问声很冷淡。仔细回想,确有违和感但像臆测。我想知道他的判断。
“您发现几处?”
“四个。”
居然四个。
我只看出两处。
“我发现两处。”
“光顾着安抚,倒还能注意到异常。说说看。”
“一是安东津出发去工地的时间。假设快速作案后赶往工地,他的不在场证明就不成立。
”
“继续。”
“二是韩秀珍没给小女儿做心肺复苏。她是护士助理,应该会急救。多少父母明知孩子死亡几小时还求医生抢救,她却立刻放弃。何况小女儿没有外伤。”
“电热毯让尸体保持余温,像还有体温。”
“所以更奇怪。不过可能因为先发现被刺死的大儿子,才很快放弃小女儿。”
“剩下两处能想到吗?”
苦思冥想仍无所得。
“能请您提示吗?”
“待会看笔录自己找。反正要加班,有的是时间。”
他嘴角扬起。
真是好上司。
现在不是难过是恼火了。
对宋课长卢书记官和颜悦色,唯独对我。
他算不得坏上司,能力效率都强,但唯独对我冷漠确是事实。心脏像沸水翻腾,但我按毕生所学压制热流。他看我板着脸竟轻笑出声,随手拨乱我的头发。
'被人看见怎么办。'心里嘀咕却没躲。发丝轻扬的瞬间,险些没按住同样飘摇的心。
我们并肩而坐,等待狱警押来的嫌疑人。嫌疑人与受害者父母是高中同学,同属四十代中期。
审讯开始,我刚核实完身份,嫌疑人就激动喊冤:“检察官!真不是我干的!”
朱检察官按计划强势打断:“院子里有你唾液残留的烟头,你家搜出沾着大儿子血的凶器。有抢劫前科,该知道这些物证难以推翻。死不认罪只会加重量刑。”
“唉真的……”
“对朋友夫妇有半点愧疚就认罪。杀害幼童竟毫无悔意?”
眼神声音都冷若冰霜,但李贤秀不退让:“不是我!求你们查查孩子爸!安东津那混蛋欠一屁股债!肯定是为保险金栽赃我!他还问我要不要再干一票呢!”
他愤慨陈词。我们紧盯着他每块面部肌肉、血色、瞳孔和手势,寻找说谎痕迹。
我出示目击者证词。虽然电热毯可能破坏安东津的不在场证明,但没必要告诉嫌疑人。
“李贤秀先生,安东津当天在忠清道工地通宵。目击者超过五人。死亡推定时间前就从家出发了。”
“那混蛋肯定耍花样!或者……或者是别的强盗!我顶多小偷小摸绝不杀人!之前定抢劫罪也是同伙突然拔刀连累我啊!我拦他还挨了刀!而且我最清楚他家底。安东津那穷鬼干嘛抢自己家?我和他们夫妻光屁股长大的!”
“韩秀珍是护士助理有收入。”
“那点钱够干啥!我冤啊!朋友家落个烟头不正常吗?”安东津那混蛋穷得叮当响,干嘛要闯进自己家杀人?我和东津、秀珍光屁股长大,最清楚他们穷得连老鼠都搬家。”
“韩秀珍女士是护士助理有收入。”
“那点工资顶什么用!我真是冤死了。朋友家落个烟头不正常吗?虽然记不清了,但好像以前和东津在院子里抽过烟。”
“大儿子的血也是因为朋友儿子才沾在你刀上的?”
朱检察官低沉的声音在陈述室回荡。他盯着嫌疑人的眼神锐利如刀。我仔细观察着李贤秀承受这道目光时的面部变化。
“那个……啊真是!天知道怎么回事!”
嫌疑人戴着手铐的双手抓挠头发,深深叹气。涨红的脸上沁出汗珠,胸口剧烈起伏。不像谎言被拆穿的慌张,倒像蒙冤者真实的生理反应。
是精湛的演技吗?可明明在他家搜出了沾血的凶器。
我暗自思忖。按原计划继续施压,李贤秀也不像会认罪的类型。不如回归常规审讯流程。
桌下用手掌轻碰朱检察官膝盖传递信号。他缓缓转头看我,瞥了眼被触碰的位置,语气忽然缓和下来。似乎已领会我的意图——或许他刚好也产生了相同判断。
朱检察官率先打破僵局:“李贤秀先生,现在从头详细询问。若真冤枉就仔细回答,越详实越能澄清真相。”
“……真会相信我?警察根本听不进我解释。都怪那把该死的刀……我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有那孩子的血。”
我立即配合道:“请把记得的细节都告诉我们。陈述越具体,越能发现与现场物证的矛盾点,我们才能准确判断。”
即便放柔语气,朱检察官的身份体格与凌厉眼风仍让前科犯们畏缩。安抚工作由我出面更有效。
况且要获取完整供述确有补充必要。嫌疑人此前在警局行使沉默权,导致移送材料严重缺失。除基本身份信息外,只有“当日无不在场证明“与“抢劫前科记录“这两项能参考。
“我们会倾听,请放松陈述。物证永远存在多重解读空间。”
经过漫长说服,面色阴郁的嫌疑人终于勉强同意补充供述。
“那我就实话实说。至少二位愿意听我解释。”
朱检察官先起话头:“与受害者父母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