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同学。”
刹那间,姜宇成社长、吴子贤与父亲的面容掠过脑海。有些缘分历经岁月后,会以最惨烈的方式终结。本案三人似乎也逃不过这种宿命。
审讯主导权如常掌握在朱检察官手中。我专注敲打笔录。
“常见面吗?”
“和东津交情好,每周至少喝一次。”
“安东津最近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嫌疑人似乎察觉到问题性质的转变。虽未明指夫妻涉案,但拒不认罪者必须深挖所有细节。有时恰恰会在这种追问中暴露致命矛盾。
李贤秀前倾上身:“他说秀珍好像想离婚。本来因为钱的事就闹别扭,最近分房睡还总吵架。那家伙……给秀珍买了人寿保险。”
“记得投保时间吗?”
“一年前吧?美股崩盘那阵子。孩子的保险也一起办了。我当时就犯嘀咕——穷得揭不开锅买什么保险?东津玩股票期货赔了个精光。”
股票。如今最常见的成瘾症之一。朱检察官不时穿插关键提问。
“最近见过夫妻俩一起?”
“孩子们遇害前一周,东津和秀珍抱着西瓜来我家喝酒。”
朱检察官用轻叩桌面的食指打断:“冬天买西瓜?”
我也正觉蹊跷。嫌疑人点头:“是。因为秀珍和东津疏远,我也避着她。男人之间总更亲近嘛。但那天两人居然一起拎着西瓜来。秀珍本来性格多好啊,要不是东津拖累……”
想起今日检察官室里憔悴痛哭的韩秀珍。除却泪容,实在难以将“性格开朗“这样的评价与她对上号。
朱检察官冷静追问:“西瓜什么时候吃的?”
“当天。我们仨分着吃了,秀珍也喝了杯烧酒。”
“谁切的瓜?”
“东津。孩子他爸。说不定就是那时偷了刀又还回来……”
“吃完洗刀了吗?”
“嗯,好像是秀珍洗的。”
“为什么认为是安东津偷刀?”
“这不废话吗?不然凶器上怎么会有他孩子血迹?”
“具体什么时候发现刀不见了?”
“没有……我家基本叫外卖很少用刀。自从被捅过后就怕见刀。”
趁朱检察官停顿间隙,我插话问出疑惑:“既是同学,安东津夫妇知道您有前科吗?”
“当然!就因为这抢劫前科和刀伤,警察根本不信我……连问都不问。您二位是头一个听我解释的。我虽然人渣,但对朋友孩子真心疼爱。真的。”
朱检察官倾身耳语。我按指示取出棕色档案袋里的大尺寸凶器照片。
“承认这是您的刀?”
“……是。”
“刀尖被磨平了。原本就这样?”
“刚才说过,最后一次偷窃时和狱友起冲突,肚子上挨了两刀。疼得他妈……疼得要命。后来怕刀就把刀尖磨了。”
“怎么磨的?”
“家门口五金店。”
“但李贤秀先生,尸检报告显示完全吻合。法医说大儿子骨头上残留的刀痕显示凶器刀尖平整。除了您还有谁会特制这种刀?就算没检出DNA,您仍是头号嫌疑人。”
“真不是我干的!不是说电热毯开着吗?警察都告诉我了。那死亡时间根本不确定在五点后!东津完全可能杀人再去上工!”
这正是我们考虑的疑点。李贤秀坚称安东津偷刀行凶。或许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审讯陷入循环。朱检察官再次发问:“为什么大儿子用刀刺死,小女儿却用枕头闷死?改变手法的理由?”
“我哪知道!疯子杀人还要理由?去问真凶啊!说好相信我全是骗局?”
“问你为什么换手法!凶器都找到了还嘴硬?”
尽管朱检察官厉声逼问,李贤秀始终拒不认罪。漫长审讯后,他最终被押回看守所。
回到检察官室已晚八点。早放弃下班念头的我主动开口:“我重新梳理受害者父母陈述。”
“李组长。”
“是。”
朱检察官斜倚的身影在苍白荧光灯下显得疲惫。蓝调灯光笼罩着伫立的我们。
“你信李贤秀的说辞?安东津偷刀杀人,他自己无辜。”
“……物证面前难以采信。虽然李贤秀这么主张,但安东津夫妇根本没机会还刀。母亲发现尸体立即报警,次日李贤秀就被捕。期间夫妻俩都没去过他家。何况李贤秀自述发烧在家——等于自证其谎。”
“也是。物证确凿。”
“不过……”
“不过什么?”
“孩子父亲未免太冷静了?”
“确实。”
朱检察官淡然点头的神情里藏着更深的疑虑。
本案因物证确凿,警方草草移送。通常这种案件检察官只求嫌疑人认罪。即便李贤秀死不松口,凭凶器也足以定罪,多数检察官会直接起诉。
不知他脑中又浮现什么疑点。
“先重审安东津夫妇笔录。我去查人寿保险。”
“明白。”
见他坐下,我小心询问:“要买紫菜包饭吗?”
“饿了?”
“不是……”
其实有点饿,但莫名拘谨起来。朱检察官起身道:“门口紫菜包饭店送外卖。选吧。”
他从卢书记官桌边撕下传单。检察厅周边餐馆通常由书记官们掌握。
浏览菜单后我做出选择:“鸡蛋卷。”
“全是蛋没米饭能当正餐?换一个。”
“那……迷你紫菜包饭。”
“成年人吃什么迷你版?量太少。”
“……那就苏子叶包饭。”
“吃金枪鱼或牛肉。补充蛋白质。难怪你这么瘦。”
“……牛肉包饭吧。”
早知如此何必让我选。现在明白为何他从不问我用餐偏好——分明是控制欲作祟。
犯罪心理学课上说过,不该与掌控欲强的人恋爱。但性伴侣应该……没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
心知肚明的我轻叹:“下次您直接点吧。我不挑食。”
“也好。以后我来定。”
“……”“我什么都吃。”
“这样更好。下次我来点。”
“……”
“还有,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在讽刺。”
明明藏得很好还是被看穿了。
朱检察官拨通紫菜包饭店电话,又加了几样没和我商量的菜品。不过能让检察官亲自点餐也算荣幸吧?这么想着重新翻阅受害者父母的笔录。
带着朱检察官灌输的疑点重读。第三遍时终于发现异常。我向他汇报:“两人的陈述确实有问题。”
正在查阅保险资料的朱检察官抬起头。
“说说看。”
“首先韩秀珍说发现孩子死了。但现场照片显示孩子们被发现时连脸都盖着被子,这种情况通常会以为在睡觉。可她从警方初讯到今天检察厅陈述,从未提过以为孩子睡着。
”
“继续。”
“安东津的陈述也很怪。完全没有悲伤、愤怒或难以接受等情绪表达。就算不流泪,姿态眼神也该透着疲惫,可他太平静了。”
“没错。警方笔录里韩秀珍的亲姐姐反而表现得更加悲痛。”
“我都说完了?”
“其实还有一点。”
“还有?”
“夫妻关系恶化到分房睡,为什么深更半夜还特意带姐姐去见丈夫?难道不知道丈夫要去地方出差?”
他习惯性用戴着顶针的食指轻叩桌面,长叹一声补充道:“夫妻俩都不对劲。会不会联手栽赃李贤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