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官的提案(6)

2026-06-29

  “和会长父亲关系恶劣。看那脾气还不明白?总之下次催缴找赌场秘书处。”

  “好的,谢谢。”

  明知我与吴子贤通话却保持沉默,前辈显然是故意的。同组同事竟如此冷漠。

  但转念一想,她不过是被笼罩我的血色阴影影响罢了。这么想着便能原谅那份恶意。反正丹贤支厅没人真正了解“李吉永的儿子“,倒也清净。

  或许是中午的遭遇消了灾,下午工作异常顺利。只是朱检察官那句“今天你值班“始终萦绕心头。临下班前,我重新登录检察厅内网——关于他如何知晓我值班的猜测需要验证。

  点开十一月排班表,今日值班检察官的名字证实了我的猜想。眼皮猛地一跳,昨天明明显示是另一位检察官,此刻却变成了朱泰善。

  检察官与法医值班无需留宿厅内,各自在公寓待命,接到警方命案通知才会出现。

  因此只要今夜没有尸体,我与朱检察官就不会碰面。而丹贤这种小城夜晚通常平静,比大城市值班轻松得多。但想到可能与敬仰之人共事,倒也不算坏事。

  一手撑伞一手拎便利店饭盒,我zigzag避开积水。踩进泥坑弄脏一只皮鞋后,终于回到公寓。满身雨水与污渍令人烦躁,嘴角像雨滴般耷拉下来。

  这间七坪的单身公寓是配发给调查官的宿舍。将湿伞斜靠玄关,为驱散寂静打开电视。

  艺人笑声冲淡了室内的凝重空气。如此排解孤独后,我才脱下湿外套。

  边看综艺边吃饭,又拆了积压的快递——本想布置空荡的房间,一直没空拆封。收拾到深夜,为防突发状况将手机铃声音量调至最大才躺下。却辗转难眠。

  值班期间不能服安眠药,只好数着睫毛计算时间流逝。黑暗中往事如胶片闪回,那些不再相见的面孔与不堪回首的过去反复浮现。

  在可怖的黑暗里挣扎浅眠时,炸雷般的铃声惊得我浑身颤抖。抓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未存号码。

  凌晨五点。”朱泰善检察官“的预感如电流窜过脊背。深呼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您好。”

  -我是朱泰善检察官。

  “是,检察官。”

  -发现尸体需要出现场。李采河主任住支厅公寓吗?

  “是的。”

  -现在去接你。我也住丹贤支厅附近,很快到。

  “明白,检察官。”

  匆忙准备时,发现整日未停的秋雨仍在下。看来是秋汛了。

  漂浮在污水里的烟头被急速冲进下水道。站在漆黑雨夜里,才真切意识到要与朱检察官共同验尸。初次合作必须万无一失。

  “好好表现,别出错。”

  呵出的白雾中,我紧张地徘徊在公寓入口。感应灯捕捉到不安,在头顶明明灭灭。

  一辆贴了深色膜的陌生奔驰停在门前。会意上车时,驾驶座的朱检察官转头看我。白天略显温和的目光,在雨夜近距离对视中透着压迫性的寒意。

  “晚上好,朱检察官。”

  我将滴水的长伞收好系上安全带,绷直不自觉瑟缩的肩膀。

  “死者非本国籍。外貌像韩国人,但持俄罗斯护照。”

  他开门见山谈起案情。与冷峻氛围相反,转动方向盘的动作异常轻柔。

  车辆驶入主路,西装袖口滑落露出腕表。表盘与银色表圈在路灯下闪烁。

  “初步判断心脏麻痹,需要确认。李主任在警队时见过不少尸体吧?”

  今夜在闭合眼睑内反复放映的往事碎片,此刻突然显影。

  “……是的,在职期间见过很多。”

  “为什么辞职?”

  突如其来的私人问题让我措手不及。强作平静回答:“适应不良想重新开始。”

  “可惜了。警大毕业很快能升警正,级别比五级公务员还高。”

  “没关系,不可惜。”

  “……比想象中不谙世事呢。”“确实可惜。警大出身很快就能升警正,级别比五级公务员还高。”

  “没关系,不可惜。”

  “……比想象中不谙世事呢。李主任要后悔自己的选择恐怕还得等些时日。换作是我,捡吴子贤撒的钱时肯定会想——当初该咬牙留在警队的。”

  “或许总有一天会那么想吧。”

  我简短应答后紧抿嘴唇。若再多说恐怕难以自持,所幸朱检察官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刺探般的态度出乎意料。两年前以警察身份相遇时,乃至今天在检察厅交谈时,他都表现得相当友善。传闻中他对调查官极为严苛,不知是本性如此,还是唯独对我这般残忍。

  丹贤综合医院法医研究所在雨夜中如苍白幽灵矗立。跟随朱泰善检察官进入停尸房,熟悉的防腐剂气味扑面而来。刑警与法医已等候多时。担心会遇到旧识,所幸是生面孔。

  穿皮夹克的刑警向朱检察官鞠躬:“久仰了检察官。”

  朱检察官从容回应:“我值勤的日子总出命案。”

  “可不是。听说半夜出现场,我们就猜是您值班。”

  “该向部长申请别排我值勤?这样马刑警离婚的概率也能降低些。”

  刑警被他的玩笑逗得咯咯笑:“差点就收到诉状了。再不回家老婆真要赶我出门。”

  “说说尸体发现经过?”

  “赌场附近的小市场知道吧?醉汉在巷子里发现的。没有外伤。”

  冰冷的解剖台上躺着个身材高大、面色铁青的淋湿男子。从俄罗斯护照看,可能是居住在海参崴或库页岛的朝鲜族。

  朱检察官双手插在长风衣口袋俯身检视尸体。高挺鼻梁投下阴影,未经打理的刘海垂落前额。在停尸房灯光下,这张脸显得尤为虚幻。

  他检查完皮肤抬头问法医:“死因判断?”

  “舌头发绀面色发黑,疑似药物中毒。肯定是瘾君子,手臂有针孔。”

  “我也这么想。何况发现地点在赌场附近。”

  “赌场开业后尸体就没断过。自杀的、吸毒的、斗殴致死的,忙得焦头烂额。”

  “有什么办法。除非提高报酬才能招到更多法医。”

  观察发现,他与刑警法医交谈时相当放松,与白天在检察厅的模样毫无二致。来医院路上那种被针对的感觉,恐怕只是我的被害妄想。

  “给我手套。李主任也靠近看看。”

  “是,检察官。”

  我从远处快步上前。久违地近距离接触尸体,反胃感翻涌而上。但既已转职检察厅,这种场合必须忍耐。反正不会像警队时那么频繁遭遇尸体。

  朱检察官检查完后脑勺,突然指向死者喉结:“李主任,这像不像刺伤痕迹?”

  我们三人同时弯腰。瞳孔骤然收缩——喉结附近有个细微孔洞,小得如同毛孔,但多年勘验经验让我瞬间确认。与他对视点头后,朱检察官直起身脱下手套:“是刺伤。”

  法医慌忙凑近观察不到1毫米的孔洞:“您来之前简单检查过,当时没发现。难道是谋杀?”

  朱检察官揉着眉心,语气却无责备之意:“瘾君子手臂满是针孔,会不会是用注射器刺喉?”

  “有可能。”

  “解剖令已经批了。现在初步检验能给出简报吗?”

  “两三小时可以简单说明。”

  “李主任留下等结果。马刑警请确认死者动线。”

  马刑警点头:“值班同事正在调取周边监控,附近烟头垃圾也已采集。”

  “尽快汇报。”

  “明白。”

  刑警离去后,空荡走廊只剩我们。朱检察官熟门熟路走向长椅。本可由我留守等报告,他却主动留下,令人不安。

  正如前辈所言,他要么擅长施压下属,要么是事必躬亲的完美主义者。这份严谨倒与我学生时代仰慕的形象吻合。虽不自在,却不讨厌。

  “李主任不坐?应该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