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长手指轻敲身旁空位。
“是,检察官。”
我别扭地挪步,刻意隔开一个座位。为缓解独处的尴尬,无意识地摆弄手机。
朱检察官交抱双臂靠墙闭目,似乎睡了。我偷偷打量他——是检察官职业光环还是西装加持?这个仅年长我六岁的男人散发着超乎年龄的成熟。长款风衣下露出笔直双腿,连疲惫都透着社会人的稳重。
两小时在寂静中匀速流逝。比起每夜咀嚼的往事,与假寐的朱检察官共度的凌晨反而安宁。
不知是否天亮的停尸房门终于打开。法医探头:“检察官,请进。”
朱检察官立刻睁眼起身,仿佛从未睡着。迟来的担忧浮现——他是否察觉了我的偷瞄?
避开解剖台上的尸体,我专注聆听简报:“喉部孔洞非致命伤。虽似新伤但形成时间不明,确是针孔。”
“现在瘾君子流行往颈部注射?”
法医笑着摇头:“更像是吸毒失误自伤。重点在食道口发现了异常伤痕。”
“什么伤痕?”
“咽喉部有多处刮擦痕迹,创面不大。”
“我看看。”
“可以看照片……”
朱检察官已戴上手套。多数检察官不像警察习惯直面尸体,这点他确实与众不同。而我这个前警察竟比他还畏缩,实在难堪。
“李主任。”
反胃感中勉强分辨出他的呼唤。走近检视咽喉时,他锐利的目光刺来。强忍恶心提出看法:“死前呕吐过?”
法医解释:“解剖后才能确定,但呕吐不会造成这种伤痕。”
朱检察官沉默凝视尸体。没有外伤的俄籍韩裔,食道莫名伤痕——再度确认后,我们终于离开研究所。持续两日的雨势暂歇,混沌晨光笼罩着二人。
他没走向停车场,反而示意医院正门:“附近有家不错的汤饭店,一起?”
突然的邀请让我仰视这个高挑男人。晨风吹乱他刘海,冬日气息隐约浮动。原以为验尸时的怯懦令他失望,看来尚在容忍范围。
“好的,检察官。”
走向医院大门时他补充:“看尸体应该没胃口,但空腹上班更难受。”
“您直接上班?”
“检察官值勤没有补休。”
“不知道这事……辛苦了。”
“分内事。李主任下午上班?”
“是的,检察官。”
24小时营业的豆芽汤饭店整洁明亮。我模仿他撒盐打蛋的动作,明明来过无数次,此刻却手足无措。
吹凉滚烫汤饭时,他已吃下半碗。为跟上节奏胡乱吞咽,烫伤口腔黏膜。从警校到男高,吃饭速度始终是我的噩梦。
沉默令人尴尬。以我的社交能力,实在难以主动向朱检察官搭话。他喝完半碗汤突然开口:“现在能谈尸体吗?”
“我没问题。”
“刚才看你想吐的样子……当警察不容易吧。那么完好的尸体都让你难受。”
意外的体贴让我犹豫片刻:“确实不轻松。”
“你觉得是意外还是谋杀?面色像吸毒过量。”
“我也倾向吸毒致死。”
“那个伤痕……食道刮痕你怎么看?”“李主任怎么看?像是病死或意外事故?看面色像是吸毒过量致死。”
“我也倾向于吸毒致死。”
“那个伤痕……食道附近的刮痕会是什么?况且不可能往颈部注射毒品,为什么针孔会在那个位置。”
“这个嘛……不太……”
朱检察官像握刀般干脆利落地截断我的迟疑:“不是要你给出答案。只是想一起探讨。
有任何想法都可以畅所欲言。调查本就是集思广益的过程。”
“好的,检察官。”
“当时你在情报科?”
“……不是。”
见我闭口不言,他敏锐的反应立刻刺来:“既然否认,告知所属部门不是基本礼节吗?”
这尖锐又正确的指责让我耳根发烫:“当时在重案组。后来调去科学调查系直到离职。”
“真讽刺。你的专业居然是尸体。”
“时间不长,没学到多少。”
“不是广域搜查队而是普通警署重案组?对警大毕业生来说有点屈才。”
他对我的履历评价同样单刀直入。与对待刑警和法医时不同,隐约透着刻薄。或许他也看到了缠绕在我周身的不祥血色。
他已吃完最后一口饭开始喝水。我慌忙扒拉还剩大半的汤饭。见陶碗见底,朱检察官率先起身,理所当然地抢先刷卡结账。我捏着掏出的钱包又默默塞回口袋。
驶向公务员宿舍的车里,他脑海中似乎仍盘踞着那具俄籍尸体。早高峰堵车时,他也只是沉默凝视前方,陷入深思。
直到拐进宿舍所在的小巷,他才突然开口:“食道那个伤痕,恐怕查不出所以然了。”
“是吗?”
“我初次见,你初次见,法医也毫无头绪——这种情况往往成为悬案。连资深法医都陌生的伤痕……如今大多数案例资料库都很完善了。”
“我会继续思考的。”
“等最终尸检报告出来再讨论。李主任今天也提交值班报告吧。”
“好的,检察官。”
他忽然转头望向我,巷口路灯在那双眼睛里投下斑驳光影:“要打个赌吗?”
“赌什么……”
“警方绝对会以不起诉意见移交本案。非本国公民,俄罗斯籍瘾君子,明摆着的吸毒过量致死。除非发现与韩国毒贩的关联,否则他们不会认真调查。”
有理有据的指摘。我反复咀嚼着死者颈部的针孔与食道伤痕。
奔驰缓缓滑停在宿舍门前。我解安全带时偷瞥朱检察官,熬夜后的大脑像醉酒般混沌。
本该道别的嘴唇竟不受控制地吐露真心:“朱泰善检察官,今天能与您共事很荣幸。”
说完自己都震惊。这过于社交辞令的客套根本不像我会说的话。或许是熬夜降低了判断力。
为补救失言,我匆忙补充理由——否则他定会觉得反常:“大学时读过关于您的报道,一直很尊敬。当警察时受您帮助洗刷冤屈,也始终感激。”
“……”
理由足够正当。但朱检察官长久沉默,车内的空白比凌晨共处的数小时更漫长。我立刻后悔暴露真心。
难以置信的是,向来以亲切健谈著称的朱泰善检察官,面容竟逐渐扭曲。那对平直的眉毛皱起的幅度,远超正常反应范畴。
虽说突然,但被表达敬意也不该露出这种表情。并非冒犯之言,这反应实在反常。
他此刻的表情比凌晨检视尸体时、比观察食道伤痕时更……该如何形容?该如何定义那张近乎嫌恶的脸?
我死死攥住已松脱的安全带,仓皇低头:“让您困扰的话很抱歉。”
“……不会。谢谢。我不值得被尊敬。”
再抬头时,他已恢复端正神态,仿佛方才只是错觉。虽无笑意,但比起先前的负面表情已算友善。
“是我唐突了。那么先告辞。”
车内空气比凌晨五点的初遇更令人窒息。想起第一次坐舅舅车的窘迫,我慌忙开门逃离。
车在我刚踏出就启动离去。萧瑟的晚秋寒风卷过空荡的巷口。我紧攥背包带代替安全带站着,最终拖着沉重步伐上楼。悔意压得抬不起头。
拉上遮光帘补眠时,久违接触的死者面容与朱检察官的表情在眼皮下交错闪现,难以入眠。
上班后亦然。听着滞纳者的辩解,今早那张嫌恶的脸又浮现眼前。
趁滞纳者缴费的空档,我托腮发呆。突然腰侧被猛戳,惊得办公椅滑轮吱呀乱转。狼狈扶正身体时,恶作剧的前辈正咯咯笑:“李主任怎么这么容易受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