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蓄多年的怨愤决堤而出。
“抚养费早用爸爸留下的押金和妈妈死亡保险金抵清了。爸爸宁可开出租车和赌场司机还债也没动妈妈的保险金——那笔本该留给我的钱。你们靠我父母的命钱扩张生意,过上好日子。仁至义尽了,所以这些年才没追究。”
越说越喘不过气。
是啊,爸爸虽是杀人犯,但那份为子女考量的心意,除了我谁还记得?若吴子贤真是教唆杀人,定是为我做的决定。
我憋回眼泪厉声道:“别再联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您。”
甩开抓住我的手冲出小巷。久违地感到地面绵软,世界在另一种意义上天旋地转。两周前周五夜里朱检察官的声音在脑海复苏:【想替你报复那些家伙】这两个毁了我人生的人,如今轮番来乞求原谅。心脏狂跳得几乎错位。为过往委屈得发疯,又因当下痛快得战栗,体温在冰火间剧烈摇摆。
走向检察室的路上,无数想对朱检察官说的话在脑海翻腾。可真正看见坐在办公桌前的他时,千言万语只剩一句:“检察官,谢谢您。”每隔几周就来乞求原谅、毁了我人生的那两张脸,在胸口咚咚撞击。
心脏狂跳得几乎错位。过往人生委屈得令人发狂,此刻却又痛快淋漓,体温在冰火两极间失控地摇摆。
我加快脚步走向朱检察官,无数想对他说的话在脑中翻腾。那些纠缠的语句几乎让头脑炸裂,可真正看见坐在办公桌前的他时,千言万语只剩一句:“检察官,谢谢您。”
我低头行礼。朱检察官转动着指间的蓝色顶针抬眼。
“做了这辈子最不齿的事,倒换来个道谢,也不算亏。”
确实。以他的性格,当检察官这些年从没为案子向同僚求过情。
“……我明白。对不起。”
“又不是你求我做的,道什么歉。不过是被自己的情绪牵着走。按规矩查案罢了。”
“我知道。”
深呼吸后轻声回答。
“这样就够了。”
“连不该做的事都做了,当然得够。”
……不该做的事。
突然想起那个曾被忽略的、当时无法理解的瞬间。
'怎么说呢。为你破例好几次了。'悬在半空的手指猛地攥紧。
朱检察官凝视我的眼睛转向显示器。他忽然皱眉招手。
“结果出来了。”
趁宋系长他们还没回来,我立刻凑近。撑着桌沿与他共看屏幕时,从手臂到后颈泛起细密的战栗。
报告结论如下:-汽车旅馆发现的冰毒成分与吴子贤血液检测结果一致,可判定为同批次毒品-对手套断面检测发现DNA残留-该DNA未在前科人员数据库匹配灼热的黑眼睛从显示器上方望过来。
“朝鲜族金某与吴子贤交易确凿。毒品是私自截留的。”
“从藏匿地点看很合理。否则没必要选赌场对面的龙宫旅馆。”
“以吴子贤的性格不会坐以待毙。如果手套DNA来自抛尸共犯,排查时能缩小范围。我会申请Y-STR检测。”
“需要稀有姓氏才能锁定……希望能有结果。”
“对吴子贤的搜查令和逮捕令由尹圭浩检察官负责。”
“尹检察官?”
“中途可能牵扯李吉永。稍有不慎你就会变成利害关系人。和尹检察官合作更稳妥。”
“他妹妹……是尹素妍检察官吧?”
“没错。听谁说的?”
“偶然……”
“偶然?你查过吧。所以尹检察官既有彻查梧松案的动机,又与你没有利害冲突。最适合当这盘棋的棋子。”
棋子。这个略显冷酷的比喻。或许并非他本意。
忽然冒出微小疑虑:我对朱检察官而言,是否也仅是枚棋子?这个念头刚浮现,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话语便从胸骨与喉管深处喷涌而出。
『既然说对我没动心,说不能对我好,为什么还要替我报仇?』怕他因此疏远,终究不敢问出口。有时错觉已触碰到他的真心,可想起床笫间的态度又立刻清醒。朱泰善对我的感情始终成谜。
咽下这些苦涩字句,我转而问道:“申请令状之后呢?”
“该见见关键证人了。吴美贤。”
“吴美贤是……”
“现任梧松会长,吴子贤的姐姐。他们父亲中风后语言障碍,只能向姐姐打听吴子贤的事。”
“她或许知道谁会协助吴子贤。”
“没错。”
朱检察官沉思片刻,突然开口:“但尼古丁数值很令人在意。”
“尼古丁?”
“飞机上不能吸烟,数值却异常偏高。还有颈部的针孔。”
他始终介意死者体内的高尼古丁含量。我原以为是金某入境后大量吸烟所致。
“我会再想想。”
朱检察官长久凝视着我。沉默几乎凝成实质时,他忽然松开紧抿的唇。
“李组长,天台聊几句?”
“好。”
“想问问李吉永的事。如果你愿意。”
他眼神与平日不同——我们的关系已深到能察觉这种变化。不知为何,此刻的朱检察官罕见地犹豫着。
是要追问父亲的事来刁难我吗?还是突然又想谴责杀人犯之子?
从旁人口中听到父亲名字时,从未得到过半句安慰。不过是由活着的子女代死者承受骂名。
所以奇怪地,我竟想不出其他可能性。
强压恐惧点头时,他已起身离座。
第13章 朱泰善2_9999
动摇我判断的正是李采河。
『和老太太锥杀案太像了不是吗?』他这样问时,我清楚看见他眼底的诘问。
『连仇杀特征都完美复刻。』为不触怒我——至少避免重现游乐场那次冲突——他没再深究。共事这些日子,这年轻人有着不符年龄的谨慎,显然是苦难雕琢的性格。
所以他没问出口的问题,我早已听见。
『检察官,姜社长和老太太凶案,真不是李吉永之外的同一人所为?』当然准备了答案。对这案子,没人比我思考更久。
『成功案例被模仿不算罕见。对教唆者而言那是完美范本。』多年来我一直如此坚信。何况早就知道凶手输入密码的细节,更没理由怀疑。我不认识李吉永,对李采河的误解也持续多年,以为杀人犯的儿子不过是个厚颜无耻、活得滋润的既得利益者。
所以调查姜社长命案时,我刻意回避其他可能性。没打算给李吉永任何辩解余地。虽被李采河批评过先入为主的调查方式,但李吉永和吴子贤的案子,需要的不是公正而是穷追猛打的狠劲。
毕竟在乎真相的只有我。
一个死者,一个逍遥的富人。
可越是了解李采河,越是深入案情,那个合理的疑问就越发清晰。怀疑本就是我无法抗拒的天性。
“李组长,天台聊几句?”
他温顺点头时,光滑的眼膜浮起忧虑。原以为在担心工作训斥,很快会明白并非如此。
检察室不适合谈的事,我们上了支厅天台。
午休刚过,抽烟归来的人们擦肩而过。简单致意后,我们踏上通往顶层的阶梯。方才那群人似是最后一批,开阔天台已无他人。确认再无动静后,我们走向栏杆。
三月的风掠过空荡天台。空气里还残留冬日苦涩的寒意,但已隐约透出春日的温软。
我掏出芝宝打火机点烟。李采河盯着我手中旧打火机,敏锐发现表面的刻痕。
“刻着英文缩写?是令尊的名讳?”
“嗯。父亲的东西。”我把烟递过去,“别管这个,咬住。”
比起初遇时,他脸上戒备已消融大半,此刻浮起浅淡不满。但很快恢复平静,用柔软的嘴唇接过香烟。我拢手挡风点火,他唇边跃动的火光映红脸颊又熄灭。
他浅浅吸了一口。刚好够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