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组长。”
“是。”
“最近有个假设一直盘旋。”
“什么假设?”
“……李吉永可能无罪。”
正望向栏杆外的嘴唇突然凝固。他总这样抽烟,烟雾刚从泛红的唇间溢出就断了呼吸。
半透明的黑眼珠比烟雾慢半拍,缓缓转向我。
他神色复杂却谨慎地反问:“是陷阱吗?”
我不自觉笑出声。近来面对李采河,总忍不住这样无端发笑。
他仍绷着脸补充:“请认真回答。”
“不是陷阱。也不会生气。”
“……”
“作为家属尽管发表意见。为你父亲辩护也行。”
他湿润的眼睛仍盛满怀疑。
“……为什么改变想法?密码确实输入了两次。”
“我知道。单凭这点李吉永就是凶手。”
“我也看过供词已经死心,您突然……”
“若凶手另有其人,意味着姜社长和医生朴老太太相隔八年以同样方式遇害。这点我也想过,只是先前借口证据充分没深究。案发那年我十九岁,看过无数相关报道,从那时起认定的凶手就是李吉永。八年后出现手法雷同的凶案,没有确证很难推翻固有认知。
”
我解释时,他颤抖的手指夹起烟又吸了一口。整齐的门牙紧咬滤嘴又松开,圆眼睛周围渐渐湿润。看他拼命忍泪的模样,手已先于意识动了。
理智提醒不该碰他。即便四下无人,办公楼里处处是眼睛。
可想触碰他的冲动难以抑制。只能勉强压下想重叠嘴唇、吞咽他呼吸的欲望。
指尖抚过他脸颊上透明的阳光,拇指摩挲发抖的唇瓣。他没有躲闪,但颤抖的呼吸暴露了强装的平静。理智警告我不该触碰李采河。即便四下无人,公司墙壁上也长满眼睛。
可渴望触碰他的冲动难以平息。只能勉强压抑住想要重叠双唇、吞咽他呼吸的欲望。
指尖抚过他白净脸颊上透明的阳光,拇指摩挲着颤抖的唇瓣。他没有躲闪,却艰难控制着紊乱的呼吸,竭力维持平静表情。
如今在我面前本不必如此,但长期隐忍铸就的坚韧不会轻易崩塌。我也同样无法对他完全敞开心扉——仍怀揣着未说出口的秘密。但至少不想说谎,便尽可能诚实地回答:“可看着李组长就会动摇。说来可笑……经历那么多事后,如果李采河还能爱着谁,那个人或许值得信任。我从不认为自己会被感情左右。”
缓缓抽回触碰他的手,深吸一口点燃后没怎么抽的烟。燃烧的烟丝发出暗红火光,苦涩的浓烟在肺里转了一圈。
“真荒唐。现在才来问这些。明明当初那么咄咄逼人地谴责你。”
“……不,一点也不荒唐。”
他声音里带着沉淀已久的坚定。
“我等这样的提问等了太久。即便知道密码的事之后。因为那些疑点从未真正消失。心底一直盼望检察官能先说出否定答案。我厚颜无耻地……贪恋着这种希望。”
直到最近才明白,当初在游乐场见到的眼泪对他而言多么罕见。此刻他眼眶通红,却始终没让泪水坠落。
我吐出苦涩的烟圈补充:“正如你质疑的,若是他人行凶,没必要完美复刻杀人手法。毕竟不需要给已死的李吉永顶罪。而要说不是同一人所为,细节又过于相似——连锥子刺入的位置都……这种细节即便看过报告也很难掌握。但现在假设李吉永无罪,有个疑点始终挥之不去。”
“是因为密码吗?我也最在意这点……”
“不,让我产生这种想法的原因。不确定是终于抛开成见跟随证据重新审视案件,还是……”
停顿片刻才继续:“……还是因为李采河而动摇。”
唯独这个案子,我始终无法理性思考。
“所以李组长试着用逻辑说服我吧。”
一旦涉及李采河,我就再难保持客观。总是破例。
他没有立即回答。谨慎地斟酌词句,浅吸一口烟,长久凝视着天台下方静谧的丹贤市。
像往常那样,将脑海中所有字句梳理整齐后才开口:“人在杀人后,行为多少会产生变化。作为儿子,作为侦查官,我反复回忆那晚,父亲在所有方面都一如往常。温柔爱笑,下班回家甚至叫醒了熟睡的我。说从姜社长那里拿到百万奖金分红,还把钞票堆给我看。杀人后不到三十分钟,初次行凶的人真能如此镇定吗?会叫醒儿子炫耀杀人抢来的钱,还给他零花钱吗?若他真是那种人,为什么我的记忆里全是美好片段?”
他依然没掉泪,声音却像风中树叶般可怜地颤抖。
“我只能请求检察官相信我的记忆。父亲不是那种杀人后还能若无其事的类型。他情感太丰沛了。是个爱管闲事的开朗男人,会为路边老奶奶买光所有野菜,一边喊着'社长nim'讨好朋友,一边毫不自卑地炫耀成功的同学。”
李采河描述的李吉永,与我设想中的人物相去甚远。与他眼前的儿子也是。
本该情感丰沛的李吉永,却养育出近乎无色的李采河——这段充满感情的叙述到此为止。
他常年湿润的眼睛此刻浸满水光,却始终没让泪水决堤。声音偶尔因激动颤抖,但情绪从未失控。
他似乎决不愿在我面前哭泣。这份倔强曾令我深深着迷,此刻却莫名感到失落。
我不置可否地静默聆听,他纤细的手指突然握住我手腕。那体温冰凉得惊人,仿佛他体内从未有过春天。
李采河紧抓着我,换了个角度继续:“朱检察官,请暂时抛开其他信息,只看作案手法。先别管密码和DNA。若非同一人所为,锥刺的次数和方式不可能如此一致。吴子贤与姜社长相识,具备深夜进入住宅的条件。从背后刺颈的作案方式,女性也能完成。虽然锥子在韩国算罕见凶器,但既然本案涉及朝鲜族毒贩,或许与俄罗斯有联系?凶手可能熟悉该国文化才选择锥子。”
他同样选择了理性论证,逐条分析两案必为同一人所为的理由。
“更重要的是,杀害姜社长的凶手侧写……与父亲相比,吴子贤更吻合。”
我完全理解他提及侧写的用意。这也正是我最在意的疑点。
我们都清楚那个让李吉永显得不像凶手的残酷经验:熟人作案时,用利器反复攻击对方面部和颈部绝非易事。
“因为刺击位置和次数?”
“嗯。这明显是典型的仇杀。各刺了二十多下。吴子贤对姜社长有私怨,李吉英却毫无动机。教唆杀人很少会出现过度杀戮,您知道的。”
“……确实。”
“而且若想带走凶器伪装成其他武器,通常会再用伪装凶器刺一次尸体后弃置现场。但本案凶手是刻意刺穿颈部后将锥子留在原处——还是从正面。这分明是复仇标记,可能是签名特征。比起雇凶,更符合亲自复仇的模式。嫌疑人必须具有对姜社长怀恨在心的性格特质。”
这些话想必在他心底压抑已久。那些无法宣之于口,只能独自反复梳理的思绪,此刻流淌得无比流畅。
倾诉时,他圆润的脸颊泛起红晕,指间烟蒂积攒的苍白烟灰簌簌飘落。他比任何时候都恳切地凝视着我。在天台这样的地方,仍紧握我的手腕不放。
我望进他深邃的瞳孔,看阳光在其中破碎散射,突然明白他在做什么。
李采河不是在说服我。
而是在哀求我。
“检察官,连环杀手也很少会毁损面部……”
“我懂。按侧写分析,吴子贤确实比李吉永更符合凶手特征。受雇杀手通常只求致命,不会无谓宣泄暴力。”
他近乎悲切地点头,仿佛害怕我改变主意。随后深呼吸,像是要平复情绪。
若我是能让他安心的人该多好。可惜我说不出“我相信“或“李吉永肯定被冤枉“这种甜言蜜语。于是往满怀希望的李采河心里投下一粒沙:“这个假设只有一个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