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还很小,约莫才生下没多久。婴儿车却很大,铺满柔软的被褥,顶上挂满新奇玩具,如同一棵可移动的华丽圣诞树。
距离圣诞节还有很远,距离婴儿长大到能够向圣诞老人许愿的年纪也还有很远。但也许对方不必学会许愿,想要什么,就指着那样东西咿咿呀呀地说一通,大人们会心软地买下来的。
原来徐友彬和俞筠涟没有去往别的城市,徐友彬的事业也没有出大乱子。但是在留下那一个信封后,两个人再也没回来看过他,也再没寄新的信件给他。
他所设想过的,因为两人自顾不暇因而也顾不上他的可能性,在看到那个幸福场面的瞬间就被决绝地划去了。
俞筠涟竟也是会对自己血脉相连的小孩露出那种满怀爱意的微笑的。只是那个小孩不会是他。
“青青。”他喊了庄植一声。
不知道喊来做什么,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头。时隔这么多年,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还能给他造成打击,他始料未及。
像是又回到很小的时候,俞筠涟身体不适,回房间睡下了,他站在房间外,思量着自己能为妈妈做一点什么。
他从抽屉里翻出药物冲剂,努力察看说明书,但上面陌生的字眼太多,连蒙带猜也猜不明白。
只能放下说明书,抱着对他来说太过巨大的水壶踩上小凳子去装水,摇摇晃晃地把水壶抱回原位,摁下煲水键。
水煲好了,药物的包装也已经撕开,李璟禾把颗粒倒进杯子里,打算拿起水壶,将药冲泡开。
也许是水壶太重,他没能拿稳,滚烫的水淌了一手背,火辣辣的刺痛感在冲了五分钟冷水后有所好转。
他再次尝试拿起水壶,这次成功了。他先去打开俞筠涟的房门,又小心翼翼端着那杯药走到对方的床边。
“妈妈,我给你泡了药......”
未及讲完,俞筠涟不耐烦地用被子蒙住头,让他滚出去,别打扰她休息。
他就把那杯药端出去,关上门。知道药不能乱吃,于是倒到水池里。
褐色的液体在水池里漾开,又被清水冲走。
水池里什么都没有了,但他没有从凳子上下去。因为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好像做什么都不会让俞筠涟满意。这样的话,他留存在这个家中的意义是什么呢?
厨房的窗户大敞,防护栏太低矮,起不到防护的作用,更像是聊胜于无的装饰。
李璟禾从窗户往下望。楼下的灌木丛旁停了几辆车,要是就此掉下去,首先会摔到车上,再四分五裂地从车顶滚落至地面。那一定很疼。
庄植紧紧抱住了他,把他从那个小板凳上带下来,回到现实里。
“李璟禾。”对方一遍遍地说,“你还有我呢。”
席卷而来的耳鸣和眩晕在这重复的话语里淡化了。每一年过年,庄初莹都会给他俩压岁钱,说是压在枕头底下,来年一整年都会有好运气。
他抱着他最大的好运气,急促的呼吸逐渐恢复至完全正常。
第17章 揣了条蟒蛇?
黑板上的倒计时由两位演变为一位,最后终于来到高考这天。
庄初莹让李璟禾和庄植都别紧张,放轻松,平常心,不管考得怎么样,全家都会很爱你。
这全家里不包含任何男性长辈,仅含庄初莹和庄植外婆两位女士。外婆年纪大了,视力和听力都下降,也不太能听明白别人说的话,庄初莹说两个小孩要去高考了,妈你给他俩送一句祝福,外婆“哦哦”两声,坐在舒服的按摩椅上,抓着李璟禾和庄植的手送上很诚心的祝福,“玩得开心啊!”
在一派轻松的氛围里,两人被送往考场。因为出发得早,没怎么堵车,很顺利就到了学校门口。
两个人不在同一个考场,分开前庄植拍了拍李璟禾的背,是加油的意思。
没有压力,没有意外,就和平常的每一场小考相差无几。多门科目考完,庄初莹请了假,载着李璟禾和庄植去吃大餐。
大餐吃完,小半个月过去,分数如期出来。
李璟禾毫不意外地考进了全省前十,庄植发挥得也比平时好得多,在全省排名五百多。
庄初莹给两人各包了一个厚实的大红包,外婆不明所以,受氛围驱使跟着乐呵,“出去玩得很好吧?下次再出去玩!”
过没几天要填报志愿,庄植这分数上本市的最好的大学是绰绰有余了,但是以李璟禾的成绩,留在本地多少有些暴殄天物。
庄初莹早已表态,只要李璟禾想出国留学,她肯定会全力支持,虽说对方出了国后要再见上一面恐怕会很难,不过能走得远一点,见见世面总归不是坏事。
替好朋友骄傲和舍不得好朋友两种情绪在庄植心里交织,此外还不免有些担心,人生地不熟的,李璟禾一个人能支棱起来吗?
“你要是在国外被人欺负了,一定要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我会立刻坐飞机过去帮你收拾人的。”
全没考虑到李璟禾又长高了不少,测量身高时接近一米九,人高马大的,一拳够别人缓一星期,谁能欺负得了他?
李璟禾轻声道,“我没打算要出国读书。”
说得很小声,不确定庄植会有什么反应,大概在正常人看来都会觉得他脑子被门夹了,放着大好的开阔眼界的机会不要,非要留在原来的城市里,和固步自封有什么区别?
“我想和你......报考同一所大学。”
话讲出口,忐忑蔓延发酵。庄植会嫌他太黏人吗,会让他别犯傻,别在既定轨道里走到黑吗?
“真的吗?”庄植吃了一惊,随即就被满当的喜悦和感动淹没了。
分数比他高那么多的李璟禾居然想和他上同一所大学!那他们岂不是又可以再形影不离地相处四年,而不用隔着屏幕,通过冰冷的邮件来沟通交流了?
“妈!”志愿提交上去,庄植兴高采烈对着话筒那头的庄初莹汇报,“我和李璟禾要上同一所大学了,我们俩都决定就留在本市,不跑那么远了。”
庄初莹也很开心,“是吗?那这样你和小璟不就可以互相照顾了,周末有空你俩也随时可以回来吃顿饭,多好啊!”
电话开的是免提,一旁的李璟禾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没有人批评他这个决策相较于出国留学有多么愚蠢,多么不明智,也没有人质问他怎么不好好想想等以后回过头来是否会后悔当下作出的决定。庄初莹和庄植都顺理成章接受了他的选择,不反驳,不扫兴,只全心全意地,为了接下来几年不用和他相隔千里甚至更远而感到高兴。
他揉了揉发酸的鼻尖,庄植已经从抽屉里找出游戏光碟,要好好地打一盘游戏,为他俩即将同步开展的大学生活热烈庆祝一下。
大学宿舍是环境很好的双人间,原本是随机分配的宿舍,庄植和李璟禾原定的舍友聊了一会天,就使得对方欣然同意了换宿舍的决定,拎着大包小包开始搬迁。
换宿舍除了要本人同意,还得辅导员批准才行,不知道是否由于李璟禾的高考分数太过闪耀,传闻中不怎么好说话的辅导员半点没迟疑地通过了审批。
两人下午才来的宿舍,铺好床,放好东西,夕阳都快要下山。饭堂里灯火通明,庄植拉着李璟禾去看菜式。
种类丰富,卖相上乘,价格实惠,为幸福的大学生活打下良好基础。庄植夹起一块糖醋里脊,饭还是热乎乎的,免费的大锅汤喝起来居然也不是洗碗水的味道。
对面还坐着他最要好的朋友李璟禾,此情此景,完满而无遗憾。
吃完饭,小小的缺憾就登场了,庄植放好了水卡,将水龙头打到最左边,一分多钟过去,水还是凉凉的,水量还很小。
幸好天气不算冷,庄植关上水龙头,探出浴室寻求外援,“李璟禾,你来帮忙看一下,一直没有热水,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对方一唤即来,看到庄植大大方方、未着寸缕的上半身,下意识回避视线,“你先把衣服穿上吧,不然容易着凉。”
在家时庄植还是很注意的,家里有妈妈在,外婆偶尔也回来,他不是小孩子了,光着上半身到处走动并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