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棹春风(5)

2026-06-29

  名叫赵春风的小老板擦擦汗,眼角弯起,一一应着。

  他眉眼深邃,属于标志周正那一挂,不笑时挺严肃,但一笑起来脸就红,像个挂着糖霜的红富士。

  Love in moment,中文有对应的说法,一见钟情。

  罗曼不知道这算不算钟情,但赵春风就连花臂上的墨纹,都在他的审美点上跳舞。

  怎么形容呢?好似中国江南冬天的雾,比伦敦的雾少了点烟煤味儿,多了些凉洇洇的湿润感,落在心头,发痒。

  一炉十八只烤鸡很快卖完,饭点儿过去,赵春风收拾杯盘,几张木头桌椅从里到外擦得干净亮堂。

  罗曼打算下车跟赵春风寒暄两句,当然,主要是为了烤鸡。

  交朋友,交个朋友。

  可还没打开车门,便见赵春风拎着个白塑料桶往这边来,随着移动,两条花臂格外显眼。

  罗曼手一抖,难道自己那些不为外人言的暧昧念头暴露了?

  下一秒,身后传来“哗——”的一声,罗曼以为下暴雨了,循声扭头,看到车后窗灰黑色的脏水,玻璃上厚厚一层油污,掺着鸡骨头剩菜叶。

  他大脑好像也被糊住,僵着身体,不受控制地踩下油门,离开了。

  当晚罗曼辗转反侧。

  公寓隔壁住了对高能量小情侣,滚床单时好似在唱山歌,罗曼戴了耳塞,还觉心烦意乱,躺在床上摊起了煎饼。

  眼前翻PPT似的,一会儿是赵春风的弯弯笑眼,一会儿是他胳膊上隆起的肌肉,可转瞬之间,花臂线条扭曲变形,成了一滩泼到车上的泔水,浑浊黏腻。

  他明明是去交朋友的,为什么会被泼泔水?

  到底是道德的扭曲还是人性的沦丧?

  抱着被子蛄蛹几圈,罗曼垂死病中惊坐起——母亲罗雯女士曾说过,中国老板最忌讳车停在店铺大门口,这叫作挡人财路。

  难怪小老板会生气了!

  开窍的罗曼又去了春风饭店,打算给赵春风道个歉。

  这次他把车停在了后厨门旁边,不耽误赵春风发财,二来也有私心,这样方便他更好地欣赏对方的漂亮的身段。

  耐着性子等半天,等到赵春风出来倒垃圾。

  又是兜头一桶泔水。

  还好还好,只是泼在车旁边,罗曼心头弥散出一阵安慰。

  他刚想下车,未料车边忽然“汪汪”两声。

  ——张大爷家那条二逼的哈士奇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就蹲在车外看他,目光大愚若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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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春风好见,哈士奇难缠,张大爷带狗,他却要狗带。

  罗曼思忖几秒,理智战胜色心。

  帕拉梅拉跑了个没影儿。

  第三天,赵春风泼泔水时,罗曼接到了值班经理的电话,说市场监察大队的人今天突击检查。前几天他刚把餐厅店长开了,店里现在没有能扛事儿的人,值班经理大事小事都找他,让他赶紧回去。

  第四天第五天,张大爷牵着哈士奇再度光临……

  “哥,整整五天了,”罗伊笑出声,“你是勾践卧薪尝胆,还是王宝钏苦守寒窑?”

  “什么窑?”罗曼大脑宕机,来中国之后他只喝过大窑汽水,气儿足,味道挺不错。

  “想见人家就去见,”弟弟故作深沉的语气,“中国有句老话,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罗曼松开羊绒围巾,深呼吸几口,整理好西装,趁赵春风还在店里收拾,下了车。

  后厨门虚掩着,敲两下,无人应。

  青天白日闯人后厨,这事儿办得不体面。

  罗曼说了句“打扰了”,却还是往里走了几步。

  其间空荡荡。

  人呢?他拐到饭店正门处,只有一个毛头小伙在算账,只好失落地返回车内。

  却在坐进驾驶座的瞬间,吓得差点原地弹射——刚才下车太急,他压根儿就没有锁车,现在副驾上大喇喇地坐着一只活物。

  “赵,赵春风?”

  青天白日上人豪车,这事儿办得不体面。

  赵春风原本还心中有愧,却在看到那双狐狸眼之后,愧疚感烟消云散。

  两只眼珠子漆黑沉弥,滴溜溜转,灵巧出几分狡诈的意思。

  这人怎么可以长得那么好看却又透露出一股欠打的气质?

  赵春风一时又听他喊自己的名字,心口像被大马蜂蜇了一下。

  欺负人欺负上门了是吧?!

  “你连我姓什么叫什么都知道,”他铆足力气在罗曼肩背上夯了两下,“男小三,狐狸精!”

  罗曼叫他的花臂吸引了目光——和他在短视频上看到的精神小伙不同,赵春风的文身,线条妥帖地藏在肌理中,温柔不为外人道。

  可下一秒,蝴蝶骨倏然传来剧痛。

  赵春风哪里肯放过他,眼疾手快,像薅野葱那样,一把薅过罗曼脖子上的羊绒围巾。

  “Oh my gosh,no...no...”厨子手劲儿不是盖的,某棵野葱憋得脸红脖子粗,舌头都大了,好容易切换成中文模式,“我不能……fu吸,呼……死……屎……我要屎惹……”

  他本就上扬的眼角弯得愈发厉害,赵春风见这般狐狸精模样,怒火攻心,一把捏住他的下巴:“你跟吴湖怎么勾搭在一起的?狗男男!”

  “?”罗曼被他捏得嘴角漏风,“你要系再杰样用力,我可就真屎……屎惹……”

  小小的狐狸眼里大大的疑惑,赵春风窥他面色,不像演的。

  愣神须臾,手松了松,罗曼呛咳了几声,抓住机会,打开车门就往外跑。

  意识到上当了,赵春风也不是吃素的,下车穷追不舍。

  后厨靠近小区,路面很窄,罗曼施展不开,绕着帕拉梅拉跟赵春风玩捉迷藏,此事在“荆轲刺秦王”中亦有记载。

  “说话!”赵荆轲边追边喊,“和吴湖在一起多久了?”

  罗嬴政燃尽了,可几乎同时,脑子里却灵光乍现,撑着膝盖气喘吁吁问道:“那,那个,别追了,我问你,你,你认不认识,吴海……”

  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赵春风脚步一顿。

  吴海是吴湖的亲弟弟,大专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应聘去了必胜客当店员。

  这小子嘴甜会来事儿,几年下来混上了门店店长,去年更是以双倍薪水跳槽到了一家新开的西餐厅。

  赵春风皱皱眉,那家餐厅叫什么来着?

  “芝士工厂,”这时只听对面西装革履的围巾男道,“吴海原本是店长。”

  上周末解决完张大爷的事,已经是晚上八点多,罗曼原本都走了,车开出去十分钟想起西装外套落在店里,返回去取,恰巧碰见店长一堆人围着店长吴海讨说法。

  罗曼没作声,躲在门后听了片刻,明白了——吴海知道今天BOSS要来店里点卯,特意雇了一批群演,中餐晚餐时间在餐厅门口排队,营造出生意很好的假象。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张大爷,BOSS留的时间长了些,群演都是按时长收费,有几名老油条不愿意了,非说今天多排了几趟队,得加钱。

  吴海不乐意了,说热闹是你们自己看的啊,加钱?加你个大头鬼,回家喝西北风吧您呐!

  罗曼连着听下来,心中一万头草泥马踏过,脸色比餐厅里煎牛排的铁板还要黑。

  难怪餐厅今天格外热闹,罗曼一开始还很兴奋,觉得【芝士工厂】要时来运转了。

  要知道他上次看到那么多人,还是疫情期间在新闻里看到中国人排队做核酸。

  目光转到收银台——彼处还搭着那件西装外套——但罗曼却觉得自己成了安徒生童话里穿着新装的皇帝,一丝不挂。

  吴海的行为触犯公司底线,罗曼如果不表态,大中华区总经理就不要当了。

  他干脆了当地进到店里,让吴海明天找财务结算工资。

  “所以……你觉得这件事跟吴海有关?”赵春风心里犯嘀咕,不可能,离离原上谱。

  他是个坦荡的性子,想事情夹巷子扛木头似的直来直去,大脑CPU暂时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