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棹春风(7)

2026-06-29

  罗曼不说话了。

  回到【春风饭店】时已是将近九点,小波还在对账,毛头小伙一开始还挺吃惊,随即见老板扶着个人高马大的西装帅哥进来,意味深长地笑笑。

  “这个月的账平掉了啊。”小波拿上包,准备离开。

  “辛苦了小波,”赵春风想了想,又道,“从下个月起,工资给你涨三百。”

  小波是赵春风父亲赵志勇战友的儿子,战友是边防军人,因为戍边高反去世,剩下小波娘俩,这小子学习不行,将将上了个中专,肩不能扛手不能挑的,不过算账倒是很快,赵志勇便收留他在店里打下手。

  这两年小波母亲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家里鸡飞狗跳的不说,一分钱也得掰成八瓣儿花,日子挺不容易。

  “哎,谢谢风哥!风哥你是我永远的哥!”小波脸上笑开了花,都走出店门了,又回头冲赵春风眨眨眼,“我不当哥的电灯泡。”

  “麻溜儿给我滚蛋。”赵春风做势去踢他。

  赵春风开了空调,从角落拉出来一张折叠床,让罗曼把围巾解了,衬衫扯到腰间趴上去,紧接着又打开针灸包,明晃晃一排细针安静躺在绒布里。

  英国佬哪见过这么狂拽酷炫的东方医术,幻视自己变成了一只涂满橄榄油插满木签的烤乳猪,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弓起腰。

  说时迟那时快,赵春风一针下在他虎口合谷穴上。

  不过十几秒,罗曼竟然感觉腰痛没那么厉害了,甚至有一丝热意沿尾椎骨往上升。

  好,好神奇!

  罗曼在心中无声惊呼,怕赵春风看出他不值钱的样子,连忙垂眸。

  身体却很诚实地乖乖趴在折叠床上。

  室内有些热,赵春风脱了外衣,剩里面的黑色紧身工字背心。

  他掀开罗曼衬衫,按了按对方的腰,查探伤势。

  伦敦的水和空气里是不是加了漂白剂?他思绪劈了个叉,心道这华裔英国佬一身冷白皮,刚洗出来的葱根都没那么水灵。

  餐厅小老板的掌心干燥温暖,指尖还有些粗糙的薄茧,反复揉搓在皮肤上,仿佛ASMR按摩。

  紧张,又掺着一丝难以名状的舒适,复杂的刺激令罗曼生出偷看赵春风的欲望,像是急于确认那对手掌的主人的存在。

  目光移过去,没见着赵春风的脸,倒是看见工字背心下鼓起的肌肉,墨色线条从肌理上流泻而下,盘绕整个手臂,线条随动作起伏。

  罗曼呼吸一滞。

  这时听赵春风沉声道:“我要下针了。”

  “啊——啊啊啊!God, Lord, 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观世音菩萨,救救我!”罗曼不管不顾乱嚎一通,等待即将到来的变身烤乳猪的一刻。

  下一秒,无事发生。

  真会演啊。赵春风轻笑一声,膝盖抵在罗曼腿间,趁人不注意,针插在阳关穴上。

  “救……”

  其实一点也不疼,罗曼闭了嘴。

  针进到深度之后,赵春风拇指食指拧着针尾旋转。

  难以形容的酥麻感受袭来,罗鱼肉双腿下意识抖动,唇齿之间泄出几声,不由自主伸手攥上了赵刀俎的腿。

  不得不承认,这双大腿柔软又有韧性,和胸肌一样好捏。

  “……”赵春风原本想提醒英国佬爪子拿开,打眼见他汗津津的,攥着自己的指尖都僵了。

  喔,狐狸精也会害怕。

  算了,让人捏两把也不会掉块肉,他不也正捯饬着人家的腰呢么,扯平了。

  赵春风心中突然生了些顽劣的心思,膝盖虚虚压在罗曼小腿肚上,手指轻弹两下针尾。

  罗曼伤处又一阵酸胀,迅猛而炽热,黏糊糊哼唧了两嗓子。

  下了几针,罗曼感觉好多了,放松下来,找话题闲聊:“你不是开饭馆的吗,怎么还会这种神秘医术?”

  “跟我爸学的。”赵春风头也不抬,手指来回移动,针在穴位里浅浅提插。

  赵春风的父亲赵志勇早年在总后勤部的医疗队里当过炊事兵,左手抡锅铲右手拿注射器,烧饭学医两不误。

  赵志勇转业之后回了老家杭城,被分配到了清闲的事业单位。

  彼时下海经商风气盛行,老赵就开了这家【春风饭店】,店名取自“改革春风吹满地”,店铺就在西湖景区的清波门附近,家门口,好位置。

  “厨师颠勺切墩,都有职业病,腰正儿八经疼起来,几天下不了床,我和我姐打小就给我爸扎针。”赵春风喉头有些干哑。

  “令尊和令姐如今在哪里高就?”罗曼用尽自己的中文储备,文绉绉地说了句。

  赵春风愣怔,手上一个重捻,针往皮肉里多进三分,疼得罗曼原地弹射起来。

  “抱歉……扎完了。”赵春风按住他,给他依次拔了针。

  拔到最后一根时,才极其小声地道:“我爸去年去世了。”

  罗曼没听见最后一句,动动腰,只觉通体通畅,温热感如奶油一般在腰间化开。

  还想夸赵春风两句,却见小老板背过身去收拾东西,周身笼罩着失落与丧气。

  他咽下了口中的话,背着手在餐厅溜达了一圈,停在收银台边,十分绅士地道:“我能在饭店里看看吗?”

  “你看都看了,”赵春风扭头乜他一眼,声音像闷在气罩里,“盯着我这儿好几天了吧,我看到你名片了,你是西餐厅的老总?”

  “你不要误会,我没有任何恶意,之前一位姓张的先生向我推荐了贵店的烤鸡,说烤鸡非常好吃,”罗曼听懂了话外之意,一着急,竟然自动开启了英文模式,“So I...”

  话音未落,一阵咕噜噜的声音传来。

  罗曼这才想起,今天跟赵春风纠缠了这么久,别说烤鸡了,他到现在连一口热乎稀饭都没喝上。

  “我……我去吃个晚餐。”罗曼说完,来到饭店门外张望。

  【春风饭店】是老小区一楼改装的门脸,方圆几百米内,只有左边一家药房,右边一家蜜雪冰城。

  罗曼摸摸空空如也的腹间,犯了难——总不能拿柠檬水和蜜桃四季春垫肚子吧。

  他又拿出手机想查查附近的饭店。

  清波门紧邻西湖景区,相传是白素贞曾住过的地方,租金寸土寸金,加上居民都是老底子杭城人,嘴巴挑眼光刁,没有几分真工夫,在此做餐饮生意纯属没苦硬吃,因而饭店寥寥无几。

  一时间,又被赵春风的声音打断了思路:“今天没有你喜欢的烤鸡了,你要是不嫌弃,就来吃碗面条。”

  转头,见赵春风从后厨端了两碗热汤面,又把原本叠上桌的木头椅子放了下来。

  罗曼看上去面色如常,实则没招了,油脂混着麦香,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几乎要造反。

  他也不顾自己有没有绅士风度,几乎是立刻奔到桌旁,和赵春风相对而坐。

  面条是鸡汤煮的,几朵金黄油花飘着,里头混着趴地小菠菜,碧绿透亮,鲜掉眉毛。

  “有点烫,你慢……”

  赵春风还没说完,就见罗曼捧起碗猛吸了一口。

  上颚瞬间烫掉了一层皮,罗曼口腔再遭重击:“屎了屎了!”

  但味蕾还是得到极大满足,甚至还惊喜地从中吃到了一丝鸡肉。

  罗曼又夯拨郎当地吃了几筷子,动作笨拙却享受。

  这面条,伊丽莎白女王来了都要吸溜两碗。

  他想给赵春风吹两朵彩虹屁,目光移到对面,却看到坠在木桌上的几滴水渍。

  “你……你哭了?”

  作者有话说:

  小哭包赵春风

 

 

第5章 一枚亲吻

  赵春风七岁第一次进厨房,赵志勇塞了把菜刀给他,让他切几片姜,给鸡焯水用。

  姜块坑坑洼洼,不好下刀,赵春风一分神,切到了手,皮肉翻出来,血珠呼啦啦往外冒。

  隔了好一会儿,钻心的痛感才抵达大脑。

  自此之后他记住了:伤口,是先流血再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