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棹春风(8)

2026-06-29

  英国佬呼哧呼哧吸溜面条,赵春风却盯着对面的座位出神。

  切到手的那一天,赵志勇把哇哇大哭的他抱到这张椅子上,给他止血上药,见他委屈得厉害,乐得不行,揉揉小儿子的头发,煮了一碗鸡汤面条。

  后来他带着吴湖到店里见赵志勇,赵志勇脸色黑如锅底,看都不看两人一眼,只忙着招呼客人点单炒菜。

  老头儿当过兵,人高马大走路带风,脊背挺得很直。

  一时见赵春风要上前,他眼睛一瞪,吼儿子说,你别过来啊,撞着桌子碰着顾客,我生意要不要做了?

  好容易捱到打烊,吴湖讷讷地扯着赵春风衣角,说春风,我改天再来吧。

  后厨里,赵志勇声如洪钟地吆喝一嗓子,说小伙子有没有眼力价儿?我让你走了吗?过来坐下,吃面条!

  有段时间吴湖的物流公司生意不顺,小老板忙着在外面拓客应酬,十天能有九个晚上喝得醉醺醺。

  可无论多晚,吴湖都要赶来【春风饭店】,和赵春风一起,在暖黄灯光下,吃一碗赵志勇煮的鸡汤面条。

  那些过往像伤口中涌出的血,也像是面汤里撒的白胡椒,看不见喝不着,但冷不防就蹦出来,刺激一下你的鼻腔和泪腺。

  直到此刻,赵春风积攒许久的痛苦终于决堤。

  他耸耸鼻子,强压心绪,可在眼眶里盘旋太久的眼泪却不争气地滴落。

  “你别哭啊,”对面的人却先慌了,见桌上光秃秃,忙不迭去掏西装口袋,“我真的就只是来看看。”

  “我也不是什么小三……”口袋里也没有纸巾,情急之下,罗曼抓起凳子旁的围巾,蹭上赵春风的脸,拭去眼泪。

  罗曼和赵春风挨得很近,赵春风只穿着件紧身背心,二人肌肤骤然相贴。

  有一个刹那,罗曼觉得他们像两只淋过雨的小麻雀,靠在一起,互相梳理羽毛。

  “我没有。”赵春风握着围巾猛擦两下,别过头,混着湿润的哭腔。

  罗曼睁大双眼:“你就是哭了。”

  赵春风紧张得身体一僵:“我刚才在厨房剥蒜,手沾到眼睛了,不舒服。”

  我信你个鬼,罗曼没吭声。

  赵春风于是起身去厨房,拿了一碟蒜瓣,拍在桌上:“这下信了吧。”

  罗曼:“可是你明明……”

  这英国佬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耿直得烦死人。赵春风又羞又急,捻起一颗蒜瓣怼进罗曼嘴里。

  罗曼来杭城这些日子,中餐吃了不少,可还是头一次尝到生蒜瓣。

  中国的蒜比英国味道重上许多,他只觉嘴里像塞了一根电棍,辛辣之气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在他五官里蹦了个迪。

  “咳……咳咳……”他眼泪都快下来了,捂着脖子吐掉蒜瓣,一时间又触到了颈间青紫处,痛得原地裂开,倒抽一口蒜味的凉气。

  罗曼的模样像在演默片,实在是很滑稽。

  赵春风忍不住唇角勾起,又想起自己也是这场滑稽戏的始作俑者,满怀愧疚地抿起嘴,把笑容憋回去。

  大蒜的洪荒之力来得快去得也快,罗曼平静下来,正欲启唇兴师问罪,却在下一刻,目光凝住了。

  店内是老式梨形灯泡,融融暖光落下,勾勒出赵春风柔软的轮廓。

  他略微上扬的眼尾像罩着薄雾,脆弱的、剔透的,下唇也覆一层油膜,显出水润的艳色。

  却又像火,烧得罗曼口干舌燥。

  他挨近,和赵春风几乎眼睫相触,呼吸也愈发急促,小动物一样的嗅探。

  “罗……”赵春风率先反应过来,偏过头去,好像这样就能遮住发烫的脸颊。

  这么动作着,二人鼻尖堪堪相触,赵春风还蹭了蹭。

  微小的摩擦,成百上千倍放大,传递到罗曼胸腔里那颗跳得飞快的心。

  他被一股难言的冲动裹挟,伸出手捏上赵春风的下巴,摩挲到耳垂。

  舌头起初只是轻轻蹭舔赵春风的嘴角,接着,趁赵春风不注意,灵巧地撬开了他的牙齿。

  赵春风双眸陡然瞪大,抬起手格挡,可距离太近,他找不到发力点,这令抗拒不仅徒劳无功,反而呢,更像一种暧昧的挑逗。

  唇部也因为与罗曼相贴而发出黏糊的声音:“罗先生……”

  罗曼顺势握住赵春风的手臂,指尖在他隆起的肌肉上缓缓游走。

  他像对待稀世珍宝那样摩挲半遮半露的墨纹,再一路蜿蜒向下,滑到手腕,和赵春风十指相扣。

  然后,衔住那枚柔软的唇瓣。

  寂静中,罗曼像只贪婪的小狐狸,攫取湿热气息。

  呼吸之声渐重,轻柔的触碰化为深吻,他听到自己大脑中的声音。

  “啪——”,一簇烟花绽放。

  时间暂停,宇宙湮灭。

  “罗……罗先生……”

  赵春风几乎像被蜘蛛网黏住,怎么也推不开罗曼。

  他索性狠狠咬住他的舌头,在口腔内灌满血腥气的同时,扬起恼怒的腔调:“英国佬!”

  “停电了!”

  木头椅子咣当两声。

  下一秒,罗曼回神。

  视野之内一片漆黑。

  啊……

  啊啊啊!

  God, Lord, 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观世音菩萨,救救我!

  罗曼心中像是有一百只尖叫鸡大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了【春风饭店】的大门。

  当天夜里,说不清楚是为情难自控而羞赧,还是因临阵脱逃而惭愧,抑或根本就是因为公寓隔壁一对小情侣为爱鼓掌声音太响,总之罗曼又在床上摊起了煎饼,捱到天蒙蒙亮才迷糊睡去。

  翌日是【芝士工厂】新店长上任的日子,员工们举行了一个小型的欢迎仪式,等了半天,才等来嘴唇红肿、双眼如熊猫的老板。

  午市高峰期,【芝士工厂】客流门可罗雀,就连外卖都没几单。罗曼为了给新店长打气,也为表迟到歉意,特意请餐厅所有员工出去下馆子,顺带做个市场调研。

  请客餐厅定在写字楼旁的一家品牌杭帮菜餐厅。一顿饭吃完,罗曼只觉东坡肉发硬,龙井虾仁发苦,小炒鸡柴如木头难以入口……至于最后的鸡汤面,和昨晚在春风饭店吃到的相比,算了,根本不配同赵春风的手艺相提并论。

  模模糊糊地,他眼前又浮现出那道影子。

  以及,那一枚吻。

  “罗总,我看您发了半分钟的呆了,想什么呢?”新来的店长名叫郝慧,口齿便给,讲话风趣,很活泼的e人姑娘。

  罗曼无意识地舔了下嘴唇,碰到某人咬过的伤痕,彼处已经结疤,周围却依旧隐隐泛红:“没,在想鸡汤面。”

  郝慧:“?”

  罗曼还神游着,不过脑子地道:“我们店里能做鸡汤面吗?”

  郝慧绷不住了:“您猜咱们店为什么叫‘西餐厅’?”

  罗曼这才拽回思绪,端起玻璃杯战术喝水,亦有些尴尬地为自己挽尊:“我随口说说,别当真。”

  玻璃将他唇角的红肿放大,郝慧露出耐人寻味的笑:“我看您不是在想鸡汤面吧?”

  罗曼闻言,呛得整个人十级大地震,抽纸巾去清理,却又碰到伤口,细细密密的刺痛。

  他耳边蒙上些许轻微的红色,是咳的,却也好像不是。

  午饭没吃好,罗曼心情也差。他嘱咐了郝慧一些注意事项,约好下午1v1的入职沟通会,垂着头往办公室走。

  杭城正是隆冬,罗曼在伦敦住了二十多年,依旧吃不消这种湿寒的天气,他笼笼大衣的领子,才发现,自己的羊绒围巾不见了。

  好像是昨天“逃跑”的时候,落在春风饭店了……

  那么晚上是不是可以再去和赵春风见一面?

  罗曼脚步快起来。

  大概是方才走急了,回到办公室,罗曼有些晕碳,准备眯一会儿。

  戴上眼罩,思维却更敏感。他脑海中一时是鸡汤面,一时是尖叫鸡,一时又是赵春风,是他水雾般的眼睛和艳红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