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不熟(101)

2026-07-01

  宣完誓,姜恩重没往两侧的台阶走,在前排学生“哇”的惊呼里,单手一撑直接跳下主席台,飞奔着跑出操场。

  穿过重重叠叠的人影,林荫道的树浪声越来越近,烈阳照得眼前一片白光。他大口喘着气扬起头,哥哥就站在二楼,伏在栏杆上望着他,笑着说:“恭喜你啊,恩重,长成大人了。”

  姜恩重胸口轻微起伏,看着哥哥微笑的面庞,像被卷入一场白日梦里。

  他很快眨了眨眼,将扑通乱跳的心脏妥善藏进那副佯装淡漠的外表下,抬起浓黑的眼睛:“就用嘴巴恭喜吗?”

  “礼物都穿身上了,还想要什么?”

  姜恩重低头看一眼,不大满意地盯着哥哥。

  闻瑛不禁又笑了,身体前倾,手臂撑在栏杆上,好整以暇地问:“我的信呢?准备了没有就伸手管我要礼物?”

  姜恩重站在浓绿的树荫里,伸手从西裤兜里摸出一角信封,拆开,窸窸窣窣地把信纸折成了纸飞机。他在楼下朝上一掷,载满字迹的纸飞机晃晃悠悠在半空中打了个转,一头撞在闻瑛的心口。

  闻瑛伸出手,将它轻轻地接住了。

  他没有立即展开看,重新叠好,将挂在胸前口袋里的墨镜取下来,叠好的信纸塞进去,转身往楼下去。

  在楼上时明明还是空着手,出现在楼下后,哥哥不知道从哪变出一束绿色的洋桔梗,姜恩重抱在怀里,听到广播播放着在操场集合领气球的通知,他充耳不闻,拉着哥哥的手远离闹哄哄的人群,穿行在洒满光斑的林荫道下。

  姜恩重问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闻瑛说看到大多数家长都进场之后,姜恩重说哦,闲聊了几句又开始追问起自己的成人礼物。

  “只有衣服和花吗?”

  闻瑛扬了扬眉,揽住姜恩重的肩膀说:“你怎么知道还有?放在车里没带过来。”

  姜恩重兴致勃勃,抬起脸问:“是什么?”

  闻瑛忍笑回答:“《刑法》。”

  姜恩重不可置信地睁圆了眼睛,满腔期待被这样戏弄,恼怒地撞他一下。

  闻瑛扶住横冲直撞的姜恩重,顺着惯性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墨镜没拿稳,摔得有点远。

  “你属牛的吗姜小兔?”

  闻瑛捏了下姜恩重的鼻尖,看着他皱起鼻子盯着自己时忍不住又笑了,松开他,回身要捡墨镜时,一个穿校服的男生先一步弯腰,捡起墨镜递过来。

  闻瑛点了点头:“谢谢。”

  男生说:“不用。”

  抬头看清他的脸时忽然愣了一瞬。

  姜恩重站在哥哥身后,乌浓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些,面无表情地盯向吕文进怔愣住的脸。

  半晌后,吕文进的目光才从眼前这位年轻但不像学生、模样气质又和其他家长明显不在一个图层的绿眼帅哥脸上挪开,注意到旁边的姜恩重,反应过来问:“你家人?”

  姜恩重一眨不眨地说“是”,吕文进就走开了,朝梧桐树下一个牵着气球的中年女人跑去。

  姜恩重若有所思:“他好像没认出你。”

  闻瑛说:“那不是很好?”

  “以后反应过来怎么办?”

  闻瑛手腕轻巧一抖,墨镜扣到脸上,遮住了那双过于醒目的绿眼睛,说:“就告诉他,你哥哥是大众脸。”

  春风穿堂而过,摇曳的树影缓慢地从他们身上流淌着,姜恩重听到操场爆发出长长的欢呼声,成千上万只气球一齐升空。

  闻瑛站在操场外面看满天往上飞的气球,回过头问:“你不去放一个吗?”

  “好幼稚,不想参与。”

  “哪个幼稚鬼刚刚追着我要礼物,没送到心坎上还要发脾气来着?”

  姜恩重充耳不闻,沉默地注视着哥哥,说:“我以为你今天不会过来了。”

  “可能因为……”闻瑛微微低头,刮了下他的鼻子,“我听到有个小朋友可怜兮兮地对我说,哥哥你能来我的成人礼吗求你了哥哥。”

  “……我是这么说的吗?”

  “我听着像这个意思。”闻瑛端详着眼前成长得如白杨般挺拔的少年,玩笑般开口,“因为你想让我来啊,只要是你想要的,就算是天上的月亮哥哥也想办法给你摘。”

  姜恩重垂下浓长的睫毛,靠过去抱紧他,额头抵在哥哥肩膀上,小声说:“我才不要什么月亮。”

  闻瑛揉了揉他的脑袋,不紧不慢地提醒:“花要压扁了。”

  之后,闻瑛几次三番催促姜恩重去领气球,姜恩重怀疑他才是那个看见气球就走不动道的幼稚鬼,发消息给谢祈枝,让他帮忙带一个出来。

  谢祈枝牵着一颗蓝气球悠哉悠哉过来,姜恩重正与哥哥面对面坐在树下的大理石桌上下井字棋。

  他脱了外套,只穿着件白衬衣,右手攥着把黑色的小石子撑在桌上,垂眸思考时,脊背线条修长流畅,露出一截窄窄的腰。

  谢祈枝咳嗽一声,姜恩重回头,当即起身,有意无意地将败局已定的、由树枝石子组成的棋盘揉乱了,牵着棉线将气球递给哥哥说:“给你要来了,拿去玩吧。”

  闻瑛略微一挑眉,有些好笑地接过蓝气球,任由他耍赖。

  姜恩重看向左顾右盼的谢祈枝,忽然问:“你认识他吗?”

  谢祈枝扑簌簌眨了眨眼,偷偷观察树荫下肩宽腿长的青年男人,见他看过来,男人神情松散,抬起墨镜,弯着双漂亮的绿眼睛冲他打了个招呼。

  谢祈枝小心翼翼地问:“需要我装不认识吗?”

  姜恩重:“我知道你早就猜到了。”

  谢祈枝:“咦?”

  “别装了,”姜恩重看着他惊讶的神情,毫无情绪地戳破,“你每次给我看我哥的最新动态,反应都特别明显。”

  “班长,不得不说,”谢祈枝赞叹,“虽然你平时一副傻呆呆很好糊弄的样子,其实是扮猪吃老虎的天才来的。”

  姜恩重说:“……谢谢,你才是猪。”

  谢祈枝还给姜恩重带了根马克笔,闻瑛拿笔思索着在气球上写字,两个高中生猫在旁边聊天,谢祈枝从那束绿色的洋桔梗里抽了一枝,凑头和姜恩重咬耳朵:“哥哥本人比电视里更帅耶。”

  姜恩重纠正:“我哥哥。”

  谢祈枝觑他一眼:“好小气啊班长,谁没有哥哥一样。”

  姜恩重心想,那不一样,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

  闻瑛写好字,给姜恩重看了眼,姜恩重没有意见,捏着棉线走到树荫外面,松开手将它放飞了。

  最后一颗蓝气球晃晃悠悠,越飘越高,只剩下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一片刺目的白光里。

  集合的广播声响起,谢祈枝拿着那枝绿色的洋桔梗,挥挥手跟他们说:“班长拜拜,哥哥拜拜。”

  在姜恩重不大高兴的目光里,他笑眯眯地走开。

  过了一会儿,教学楼旁边又探出一颗雪白的圆脑袋,谢祈枝拉着个一头雾水的年轻男人在他们面前溜一圈,溜完飞快地跑掉了。

  姜恩重也该回去了,他从哥哥的臂弯里拿过西装外套,不死心地问:“你真的只打算送我《刑法》吗?”

  “不是,只是现在还不能给你。”闻瑛摘下墨镜,抬手捏了捏他微微鼓起的脸颊,“等你满十八岁,我带你去办个过户手续。”

  姜恩重一愣,倏然睁大眼睛。

  闻瑛眉眼稍弯,朝他笑了一笑,说:“你不是总害怕没人要你吗?哥哥就送你一个不会跑的家。”

  离开仪州中学,坐进车后座,汽车汇入湍急的车流,闻瑛才展开姜恩重写给他的信。

  哥哥:

  晚上好。

  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是周二晚上八点,成人礼的前一天,虽然你大概率不会过来了。

  没关系,我不会怪你。

  我又在想你说的“长不长大不是靠嘴巴说”,可是不用嘴巴说,我又该怎么让你知道,姜恩重已经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