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搭理他,关月明一瞬不移地看着姜恩重,很认真地问:“就算是亲哥哥,也应该有一点边界感吧?”
话音刚落,关潇把水杯放到茶几上,杯底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姜恩重愣住了,忽然注意到他一直斜靠在关月明坐着的单人沙发的扶手上,两个人挨得很近,但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就连脚下的影子也没有触碰到彼此。
关月明是关潇看着长大的小妹妹,虽然是渣爹和后妈的孩子,但并没有影响到他们俩之间的兄妹情。
相比起谢祈枝和他哥哥,他们才是近在眼前的、正常的哥哥与妹妹之间的相处模式。
那自己和哥哥呢?
姜恩重第一次为此感到迷茫,在他还和小时候一样黏着哥哥,要亲要抱要睡在一起,乱喝哥哥的水杯,不爱吃的菜随便丢哥哥碗里……还有楼下连他自己都想不通的亲吻,是不是早已经逾越了正常兄弟的那条界限?
姜恩重不知道。
最后,他垂下眼,避开了关月明咄咄逼人的目光,对她说:“你看错了,我没有。”
晚上,关潇带他们俩去附近的老字号大排档吃宵夜。
姜恩重用签子戳了戳盘子里烤得喷香流油的羊肉串,以前明明很爱吃,此刻却被芜杂的念头搅得食不甘味。
哥哥现在在做什么……他该到家了吧?
在被自己亲过以后,哥哥只愣了一下,依旧平静地朝他笑,说“恩重拜拜”。
他的平静会是伪装出来吗?
他那么聪明的人,会先一步感觉到不对劲吗?
他会觉得姜恩重是一个过分黏人、举止奇怪的弟弟吗?
关潇去结账,走的时候,关月明想喝冰可乐,被关潇换成了常温的,她接过时一脸不高兴。
关潇拉着冰柜门,从里面拿出一罐黑啤,贴过来冻了下姜恩重心不在焉的脸颊,姜恩重抬起眼,接过黑啤,懒得搭理他。
这罐冰啤酒被姜恩重带回家,放进了小冰箱里。
一天下午,姜恩重趴在书桌上写数学试卷,正午的太阳很晒,眼皮一阵阵发烫。
他站起身,从冰箱里取出那罐黑啤,拉开拉环,一口气喝光,胃里顿时一股透心凉。
这罐啤酒的味道和他记忆里不大一样,没那么苦涩,口感更甜一些。
姜恩重接着写卷子,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力反而更难集中了,一个简单的运算反复算了几遍答案都不一样,他越算越着急,意识却逐渐模糊,额头咚的一下砸在手臂上。
他昏睡了过去。
姜恩重做了个梦。
梦里放寒假了,他坐车回家,满心欢喜地敲开门,李慧思却不肯放他进去,疑惑地问:“你是谁?”
姜恩重呆住了,取下背包蹲在门口,不停地从包里翻找证据证明自己是姜恩重,是这个家的小孩。
李慧思接过他的身份证,点了点头说:“噢,你叫恩重呀,那你怎么证明你是我们家的?”
姜恩重又从包里翻出户口本,里面有李慧思,有闻瑛,甚至有闻飞羽,就是没有姜恩重,他不停地翻,始终找不到属于姜恩重的那一页……
“证明不了是不是?那你就不是我们家的小孩。”李慧思冷漠地宣判。
“我是……”姜恩重无措地蹲在地上,抬起脑袋问,“妈妈,你不记得我了吗?”
李慧思说:“我不认得你,我的两个小孩都在家里。”
紧接着,小小的姜恩重拉着哥哥的手从房间里跑出来,站到李慧思身后,一脸奇怪地打量他,摇了摇哥哥的手臂,问道:“哥哥,他是谁呀?”
小闻瑛揉揉他的脑袋,目光平淡地掠过门外的人,轻描淡写地说:“不知道,一个没有家的人吧。”
姜恩重回不去家了,他变成了一个没有家的人。
姜恩重沮丧地坐在单元楼前的木兰花树下,阳光透过树荫照在身上,晒得他脑袋发懵,坏脾气突然涌上来,摸出手机打给哥哥,生气地质问他在哪里,为什么不肯认自己。
闻瑛说:“我在机场,怎么了宝宝?”
温柔的嗓音传入耳中,眼眶蓦地湿了,姜恩重压抑着哭腔问:“哥哥,你爱我吗?”
“爱呀。”
“最爱我吗?”
“嗯。”闻瑛说,“哥哥最爱恩重了。”
他那边传来航班即将起飞的广播提示,姜恩重小声问:“你要走了吗?可以再多说几遍吗?”
哥哥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在机场广播与噪杂的人声里只余一道模糊的气音,他问:“恩重想哥哥了?”
不等姜恩重回答,他配合地压低声音,将“哥哥最爱恩重了”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
姜恩重安静听着,攥着手机晕晕乎乎地问:“哥哥……我们重新办一个户口本好不好?”
闻瑛依旧回答:“好。”
仿佛不管姜恩重说什么,都会得到一声清晰的“好”。
“你把我加进去,我们还住在一起,然后……”姜恩重突然想起来,他和哥哥没有血缘关系了,不能回到一个户口本里。
他茫茫然呆了一阵,悲伤的情绪卷土重来,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听不清哥哥在电话里安慰了什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是亲生的不可以,姜恩重还是没有家。
他很努力地思考该怎么办,迫切地想要一个能和哥哥重新组建家庭的理由。
额头越来越烫,姜恩重感觉自己动不了了,变成了一台过度使用开始冒烟的机器,他被自己炙热的眼泪淹没了。
“那……那我嫁给你好了。哥哥……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姜恩重用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呢喃,“哥哥……你要我好不好……我可以、可以给你生宝宝……”
冬日午后的阳光扑在长桌上,将姜恩重的脸颊晒得发烫,额头全是亮晶晶的细汗,手臂被他枕得失去知觉了,衣袖还莫名湿了一块。
指尖微微一抖,握着的手机“砰”的掉在桌上。
姜恩重猝然惊醒,从桌上爬起来,脑袋晕得要命,他慢腾腾往后靠在椅背上,十分后怕地出了一口气。
虽然不记得梦到什么,但依稀感觉是一个相当可怕的噩梦。
这一觉睡得太沉,到了下午三点钟,窗外一片白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姜恩重起身洗了把脸,捡起卷子和笔,换了个背阳的地方接着写作业。
傍晚,哥哥的助理发了条消息过来,说他们已经落地,现在到酒店了,姜恩重回复“好的”。
放下手机时忽然感觉不大对劲,脑海里蓦然响起一声“我在机场,怎么了宝宝”,声音真实得仿佛在某个时间段里,哥哥亲口对他讲过。
姜恩重翻看通话记录,发现下午一点多钟的时候,多了一通打给哥哥的电话,通话整整持续了半个小时。
他疑惑地眨巴几下眼睛,是睡着的时候误触了吗?那哥哥为什么不直接挂掉呢?
还是自己讲了什么奇怪的梦话,他想完整听完然后嘲笑自己?
通话没有录音,姜恩重无从考证,只能暂且搁下这件事。
第61章 圣诞夜
仪州的冬天很少下雪,只有冷森森的风游走在身体缝隙之间。
入冬以后,林荫道那排法国梧桐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向上铺展,整个校园变得冷寂又沉闷。学生都不爱出教室溜达了,姜恩重从办公室回来,拿着小唐老师分给他的几根拐棍糖,走廊里只有零星几个人站着聊天。
刚进教室,拐棍糖就被讲台上几个人眼尖瞥见,嘻嘻哈哈过来哄抢,没一会儿就被抢光了。
他们含着拐棍糖,笑眯眯地说:“谢谢班长,班长圣诞节快乐~”
姜恩重无奈回答:“圣诞节快乐。”
还好距离六岁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不然到手的糖被人抢走,姜恩重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此气哭。
“当当——”其中一个抢糖的女生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把巧克力,凑过来问,“班长你喜欢什么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