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不熟(82)

2026-07-01

  姜恩重随手拿了两颗酒心巧克力,郁闷的心情终于回复一些,他剥开糖纸,边嚼边回到座位上。

  身旁的座位是空的,谢祈枝请了一周的假,今天本来该来学校的,直到下午依然没有出现。

  姜恩重有个问题想问他,留言问他什么时候返校,谢祈枝一直没有回,不知道他怎么了。

  姜恩重询问班主任,班主任说:“可能得下午才会过来,不然就是明天。”

  班里的同学经常因为班主任不允许他们随意请假偷偷犯嘀咕,只有谢祈枝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姜恩重一直对此很费解。

  校长好像不姓谢,不然他怀疑谢祈枝是不是也有一个校长爷爷。

  吃完晚饭时间还早,班里没多少人,几个女生在后黑板的空隙间偷偷画圣诞老人和麋鹿,其余人都堵在后门,叽叽喳喳的,好像在聊什么有意思的话题。

  姜恩重回不了座位,站在门口说:“让我进一下。”

  他们回头,看到他一无所知的脸,忽然哄笑出声,让开空间,扬声说:“班长,有人送了你一棵树。”

  姜恩重走过去,就见桌上多了一棵折纸圣诞树,他拿起来看,是用深绿色的五角星一颗颗拼起来的,只有巴掌大,做得精致又漂亮,难怪这些人都被吸引过来。

  他放下圣诞树,问道:“谁送的?”

  “好像是隔壁班的,”有个女生说,“齐刘海,个子小小的,经常别一个星星发卡。”

  姜恩重对她有些印象,点点头,把圣诞树放到一边。

  “班长,她是不是对你——”说话的男生朝他抛了个媚眼。

  姜恩重说:“不是,别乱讲。”

  晚自习果然有很多人讨论这件事,说隔壁班的萌妹即将对班长展开猛烈攻势,被姜恩重听见,卷起书敲他们的头也阻止不了这种议论。

  打铃后,班主任背着手过来检查晚自习情况,没收了好几部手机和言情小说,教室终于安静下来。

  姜恩重低头写作业,一颗绿色的星星突然掉下来,滚到姜恩重手边。

  是圣诞树上的一颗,他拈起来尝试粘回去,可空缺的那一块不知道怎么失去了黏性,总是粘不上,手边也没有可用的胶水。

  姜恩重正要找人借一个,指肚忽然摸出这颗星星表面不怎么平整,里面似乎写了字。

  他拆开看,里面用蓝色水笔写着六个字:

  姜恩重,喜欢你

  后面跟着一个圆嘟嘟的桃心。

  字迹清秀,但笔触带点不起眼的颤抖,好像写字的人极其紧张。

  姜恩重大概能猜到为什么只有这一颗这么容易掉下来,一定是粘上去取下来反复在犹豫……

  他开始后悔拆开这颗星星了。

  当面示好可以直接拒绝,暗戳戳的可以装作不知道,但是面对一个很容易紧张的女生,好像不管怎么做都会害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姜恩重回忆哥哥以前的做法,没有针对性的事件供他参考,倒是有很多反面例子——

  孔麟说哥哥总是笑,看起来太好说话,很容易让别人产生一种你对他很特殊的幻觉。

  初中的时候,因为顾及别人的面子拒绝得不够干脆,有阵子甚至有人在年级里自称是他的女朋友,借此刁难闻瑛班里的女生。

  后来他去参加一个同学的生日party,玩游戏玩得很晚,闻瑛抽了张牌又放下,起身说要带姜恩重回家睡觉,可是被人拦下不让走,非要他玩到游戏结束。

  两边僵持了几分钟,其他人都在看好戏。

  “行。”闻瑛说,“玩完再走。”

  那是姜恩重第一次看到哥哥对女生冷脸,捡起桌上的那张牌念出来,“我喜欢和讨厌的类型?”

  “喜欢听得懂人话的,讨厌明明不认识非说和我有关系的,自己把情书传遍半个班怪我给别人看的,现在扯着我的衣服不让我走的。够了吗?能松手了吗?”

  他牵着姜恩重的手走了。

  隔天就被挂上校园墙,被骂死渣男没风度让女生下不来台,替他说话的一律打成花痴性缘脑,两方隔空传话骂了半个月。

  哥哥能当明星果然是有理由的,光在小小的桐中,就已经拥有一骑绝尘的话题度。

  姜恩重发现自己一想起哥哥就停不下来,思绪乱飘,明明重点是该怎么处理这颗小星星。

  课间十分钟,他把星星折回去,找人借了固体胶,将它粘回圣诞树上。

  透过窗户往外望,夜空是钴蓝色的,对面的教学楼像一个方盒子,开着四四方方的亮光,每个亮着光的方块里都装着走动的人影。

  视线被遮挡,隔壁班戴星星发卡的女生被另一个女生挽住手,很刻意地拖着她在走廊路过了两次。

  第三次路过的时候,姜恩重转了圈笔,右手搭在椅背上,翘起椅子往后倒了些,叫住她们问:“那个,我们聊聊?”

  星星发卡的脸腾一下红了,被同伴推搡过来,站到姜恩重跟前,紧张地问:“聊、聊什么?”

  “你的圣诞树我很喜欢,能不能教教我?”姜恩重停顿一下,接着说,“送给我喜欢的人。”

  她睁大眼睛看他,脸颊的绯红渐渐消退了。

  姜恩重起身离开教室,走到无人的楼梯间。

  女生落后他半步跟着,垂着脑袋说折纸圣诞树的做法,要注意的地方,说着说着,她的眼睛蓦然变得湿亮,蒙上一层模糊的琥珀光。

  她小声说:“……其实,里面有一颗星星,是我……是我……”

  她自己把泡泡戳破了,姜恩重只好打断:“我看到了。”

  顶灯昏暗,照在她沉默的脸上,她很认真地问,“那你说的那个人,是拒绝我的借口吗?”

  姜恩重回答:“不是。”

  女生一声不吭地垂头,抬手抹了下眼睛。

  姜恩重小心翼翼地瞟了眼她头顶的发旋,有些担心她会大哭出来,移开视线问:“我记得今天以前,我跟你从来没有讲过话,你都不认识我,喜欢我什么?”

  女生轻轻吸了一口气,重新抬起潮湿的眼睛,静静反问:“没有讲过话,就不能算认识了吗?”

  姜恩重问:“能算吗?”

  她望向姜恩重倒映出夜色的眼睛,说:“你不懂。”

  接着,她讲了很多姜恩重从没有注意到的事——

  说他有礼貌,从不讲脏话,给人讲题时总是很耐心,不会一着急就嫌人笨;体育课下课回来别的男生都浑身臭汗乱脱衣服,只有他还整齐穿着校服;有一次在大礼堂排练节目,她骑车过来突然下大雨,穿的白衬衫被淋得很透,认识的人都没有多余的衣服,是姜恩重班里的女生注意到,帮她借了姜恩重的外套披上,那件外套有一股很好闻的柔顺剂的香味,她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同款……

  姜恩重说:“可能不是柔顺剂,是我用的沐浴乳,柚子花味的。”

  女生应了声“哦”。

  最后,她用带点歆羡的语气说:“我感觉你和所有人关系都很好,永远举重若轻情绪稳定,这个世界上好像不存在会让你害怕恐惧的人和事情。”

  “我装的,”姜恩重坦然承认,“跟别人学的,我以前不这样。”

  她问:“我能学会吗?”

  “可以吧。”姜恩重说,“如果你想。”

  之前,他以为与哥哥朝夕相处的过往十年平常而普通,写周记绞尽脑汁也编不出新东西,流水账日常交上去,老师批改最高只给一个B+。

  那些日子像水一样平静地流淌而过,却也像水一样深刻影响着他,在他身上留下了鲜明的、来自哥哥的烙印。

  哥哥的身上也会有自己的印记吗?

  女生说话的时候,姜恩重眼前不停浮现出他眉眼弯弯的模样。

  但又不全然一样,哥哥给他讲题的时候还是会嫌他笨的,然后惹毛姜恩重,被姜恩重气恼地咬一口——牙印大概也是印记的一种。

  如果这样陌生的悸动是喜欢,如果视线长久地停留在某个人身上是喜欢,如果变质的情愫会因为不经意的触碰而疯狂发酵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