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不熟(91)

2026-07-01

  闻瑛站在灯光下,沉默地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

  对上那双冰凉的绿眼睛,姜恩重心上一空,没来由一阵慌乱,着急地说,“你不是说过我们还是家人吗?而且我都解释过了,我不想跟我妈走的,我只是害怕你不要我。”

  “我知道,你别慌。”闻瑛柔和了嗓音,“先吃饭好不好?”

  姜恩重放下筷子,大眼睛固执地盯着他:“你先说清楚,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闻瑛沉默片刻,应了声嗯。

  姜恩重又问:“那我们还是家人吗?”

  “这样就不是了?”闻瑛问,“这两件事冲突吗?”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姜恩重瞪圆眼睛,眼前变得模糊,泪意忽然就涌了出来。他以为自己回到哥哥身边就重新拥有了幸福,可少年时因为分别而产生的隔阂居然依旧存在着,长久存在着,只是被他们两个人有意无意地忽视了。

  他咬紧唇角,终于决定把一切都摊开来说,“你就是生病了,对吧?我看到你的药了,你难受你生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拿我当弟弟?”

  “我敢说,你敢听么?”闻瑛问。

  他的眼睛很深,沉着姜恩重从未见过的情绪,那些痛苦一闪而过,却让他整颗心都跟着震荡不安。

  闻瑛垂眼望着他,声音放得很轻,“恩重,你看,只要我没撑住,对你暴露一点负面情绪,你就会慌、会害怕,然后躲起来一声不吭地掉眼泪……我不说,你又要怪我对你不够坦诚。到底是我不拿你当弟弟,还是你对我的要求太高也太善变了?”

  “小的时候要陪在你身边保护你,大了要能独当一面给你买大别墅,等你情窦初开有感情需求的时候,又要给你充当一个安全可靠的浪漫情人……就算这些我都能办到,那将来呢?等你再大一点,玩腻了和哥哥玩过家家的游戏,我是不是就应该自觉退场,带着这些违背人伦道德的龌龊回忆从你面前消失?”

  说这些话的时候,闻瑛的记忆回到两年前,有一段时间,他一直在等姜恩重回家,那么聪明的小孩,肯定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他那个亲妈不怀好意……可足足过了两年多,他的小孩始终没有回家。

  他以为姜恩重与他生母之间的所谓母子情虚伪又可笑,但更可笑的其实是他的妄想。

  如果把时间拨得更久,拨回十年以前,回到姜恩重还只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浓黑的头发,大而圆的眼睛,总是一副淡漠的好像在走神的模样。

  闻瑛心想这个妹妹长这么可爱,怎么运气差成这样,投胎成了我爸的私生子……

  那时,他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让他彻夜难眠吗?

  知道自己一想起他的模样,心就变得格外柔软,又格外痛苦吗?

  “所以,”姜恩重茫然看着他,“哥哥,你根本不相信我?”

  闻瑛没有回答。

  “我说我想你,我喜欢你,我也可以照顾你保护你……在你眼里,就只是小孩子玩过家家吗?”

  闻瑛顿了顿,抽几张纸巾递过去,放缓了语气,提醒他:“眼泪砸碗里了。”

  暖黄色的灯光寂静照着,不断涌出来的眼泪让眼前的身影变得朦胧,哥哥的脸忽远忽近,让他分辨不清他晦暗的眼神。

  姜恩重没有接,可怜兮兮地抽了抽鼻子,问道:“你之前不说,现在为什么又敢说了?”

  闻瑛问:“你不是说暗恋我吗?”

  姜恩重听出他这话的意思就是觉得自己被感情拴牢了,不会轻易被气跑,忍不住横他一眼,不服气地问:“如果你猜错怎么办?”

  “我能拿你怎么办?”闻瑛表情平淡,带着点无可奈何,“小男孩,没定性。”

  外面传来风经过树叶时摇晃不止的簌簌声,姜恩重很轻地吸了口气,一字一句地说:“哥哥,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闻瑛弯起眉眼,抬手抹去他挂在长睫上的泪珠,配合道:“好啊。”

  晚上睡得昏昏沉沉,天空露出鱼肚白,姜恩重醒了,大脑还有些混沌。

  他走出卧室,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站在阳台伸了个懒腰,趴在栏杆上往下望,李慧思的身影从树影下经过,手里提着几包新鲜的瓜果蔬菜。

  她进门时,姜恩重走过去,李慧思看他一眼,很自然地问道:“睡醒啦?”

  姜恩重应了一声,帮她拎进厨房。

  李慧思把外套挂在衣架上,问道:“荠菜香菇粥你们吃不吃?”

  姜恩重在“不喜欢吃荠菜”和“香菇味道也一般”里斟酌了一下,回答:“都可以。”

  李慧思便说:“那你把荠菜拿出来洗洗,我一会儿弄。”

  姜恩重:“……哦。”

  妈妈的确不是原来那个妈妈了,她以前从不会在早上十点之前起床,更不可能给他们做早餐的。

  带着些许惆怅,姜恩重站在水池前剪掉荠菜的根,把沾在叶子上的泥巴冲洗干净。

  李慧思走进来,挽起袖子淘米,边问:“你昨晚睡到几点?晚饭都没起来吃。”

  姜恩重说:“一点多。”

  “这是喝了多少?”她抬高眉毛,责备道,“小孩子不准酗酒。”

  姜恩重回忆一下,诚实地说:“加起来一杯多点,我没有装满。”

  李慧思沉默:“……下次想喝兑点雪碧吧,更不容易醉。”

  姜恩重乖乖地点点头。

  低头洗着荠菜,姜恩重状似不经意地问:“妈妈,你是什么时候出的车祸呀?”

  “两年多以前的事了,”李慧思抱怨,“在医院里昏迷了几个月,四肢都躺退化了。”

  姜恩重按照时间推算,居然和他离开哥哥的时间差不多重合。难怪那阵子连孔麟都不在群里闲聊了,而他光顾着折腾哥哥,居然一点都没察觉,还以为他们只是太忙了。

  姜恩重一阵懊恼,关切地问:“是不是很痛啊?”

  “是啊,住院痛,复健更痛,车祸的时候估计也挺痛的。”李慧思说,“不过现在都过去了。”

  姜恩重点点头。

  “对了,快过年了。”她又问,“之前我都给你们包多少钱?”

  姜恩重说:“8888。”

  李慧思一愣,眉毛抬得更高了:“没记错的话,我应该只是个普通工薪阶层吧?”

  姜恩重打开水龙头,换了池新水,对她说:“可能因为妈妈你人好,又很爱我们。”

  “哎,嘴真甜。”李慧思笑了一下,“要不是你哥现在是个明星,赚的比我多,我真怀疑你们几个是组团来诈骗我养老金的。”

  姜恩重不信:“那你为什么要早起给我们买菜煮粥喝?”

  李慧思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我想喝啊,一起煮上你们的份而已。人到中年就是要注意养生,熬夜不吃早餐老得快,我还想活到90岁呢。”

  “嗯嗯。”姜恩重附和几声,看着她的脸说,“妈妈你以前就是总熬夜不吃早点,皮肤一年比一年差,现在也没有养回来。”

  “菜洗好了就出去吧。”李慧思捞起洗干净的荠菜,拎着菜刀说,“母爱消失了。”

  姜恩重明智地离开厨房,没走两步又转头回来,扒在门口,突然又叫了一声:“妈妈。”

  李慧思回头:“嗯?”

  姜恩重望着她笼在晨光里的素净面庞,喉头不自觉哽咽一下,小声说:“这几年我一直都好想你。”

  李慧思短暂愣神,眉眼稍弯,走过去用没湿的那只手摸摸他的脑袋:“你真是我儿子呀?”

  姜恩重紧张万分:“你先把菜刀放下。”

  “噢,差点忘了。”

  姜恩重理所当然地说:“我和哥哥都是你养大的啊。”

  “你们都这么说,可是我一直没有这种感觉。”李慧思耸了耸肩,语气平淡,“那个叫孔麟的男孩子说你哥哥跟我亲生的差不多,可是出院以后他光打钱基本不联系我,还没孔麟找我找得勤快。我还想,这个亲生的的意思是不是令他窒息的东亚原生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