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季枫就故意多写错了两次。
“我很少写汉字,刚刚记错笔画了。”季枫完事不忘给自己找补说。
周通收回掌心握成拳,把那些停留在上面的痒意攥紧。
“我刚刚从渥太华回来。”季枫又不问自答补充。
周通给对方让出了一块地,“你是华侨?”
“不是华侨吧。”季枫犹豫之下还是坐了下去,“我是加籍华人。”
“哦。”周通好像理解了一点,“你祖籍在这里?”
“嗯!但是我只在中国生活过几年,我平时都在渥太华。”
“和你父母?”
“没有,和我的外公,他是原居民,我和他一起生活比较多,我父母在国内工作。”说起这个,季枫突然戳了一下周通的胳膊,“你看过夜听财经吗?”
周通想了想,“一个晚间档?”
“对,这个节目的主播是我妈妈。”季枫大方揭开家底说,说到妈妈二字时他还挺骄傲。
周通有被震撼到,“你爸爸是季台长?”
“这你都知道?”
“本地人都知道。”周通不仅是知道,脑海里还马上浮现了一对中年夫妻的脸。
想到那个端庄大方的电视主持人脸,周通话多都突然了,“你和他们长得不太像。”
“是我妈妈和我外公不像,我和我外公很像,隔代遗传了。”
此前周通是留意到了季枫的外貌特征有所特别,但也没有特别到一眼就能肯定对方是混血人种的程度。
他的瞳色是透亮的深棕绿,像融了金的碧水,而发色是还算常见的棕,但就五官而言,季枫确实偏离了大多数东亚人种面部线条的钝和浓密大眼,而展现出来的更多是白裔的利落骨相和凌厉轮廓。
周通望着这张脸,再回忆电视屏幕里的那张脸,此时忽然觉得这对母子又是很相像的。
“所以你父母很忙。”周通得出了一个没什么信息含金量量的结论。
“对,他们到现在还没有来看我。”
周通若有所思,“你来这里,是为什么。”
“修养。”季枫用手指模仿蚂蚁腿,在自己膝盖上走了起来,“你们观里有个叫…流玉的,你知道吗。”
“你认识他?”周通转脸看人。
“我见过他,他和我的朋友生活在一起。”季枫说,“就是他们说这里很好,我才来的。”
事情起因是季枫有位发小,他这发小本是家中金贵独苗,结果幼年却算出了命中有童子劫,需要有契童给他守岁,于是家中千寻万找,才在这观里找到了一个命格相补的小徒弟带回去一同抚养,虽说这事不见得有什么依据,但那两人现在确实活得好好的。
而他能到这里来,也是家人听取了发小家人的建议,不过季枫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很是了解,他其实也不指望在这里能得到什么好转。
“你是哪里不舒服?”
季枫有点调侃的意味:“你关心我?”
周通挠挠鼻子,他觉得问问还算不上关心吧。
季枫说了个很长的学名,又解释:“就是我的心脏工作效率很低,身体造血不太积极。”
周通听出了问题的严重性,但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对方比较合适,“那它有点懒。”
“这你都知道。”季枫被逗笑,“我都懒得说它。”
周通觉得这里风有点大,便提议回去了。
他们的住处是反方向,所以很快就到了要分道扬镳的岔点,在背道而驰前,季枫又找话说:“听说你是神童,那我可以考你一个问题吗。”
周通已经懒得否认自己是神童这事了,他点点头,“可以。”
季枫一脸的神秘兮兮,周通以为对方要问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时,对方却说:“我住哪里。”
周通觉得这是个神童也不见得知道的事,“超纲了。”
“你还挺谦虚。”季枫惊叹于对方每一次有趣的回答,“如果我告诉你,你可以记住吗。”
周通看着人,淡淡说可以。
季枫说完自己的住处,又让对方复述了一遍,周通像个被摆弄的复读玩具,戳一下就重读了一遍那个地址。
交代完事,季枫还不忘打个免责声明:“你不会觉得我在找茬吧。”
周通没想那么多,虽然季枫总是直言直语已经让他分不清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程度了,“不会。”
“那我叫什么名字。”
“季枫。”
“你写给我看。”
周通于是又在对方手心里重复了一遍书写的动作。
“行,记性不错,你确实是个神童。”季枫从石圃上跳下来,“那你去玩记得叫我。”
“哦。”周通应允。
两人背对走了一段,季枫又叫住人。
周通不明所以,“什么。”
“我叫什么名字?”季枫又问了一遍。
“季枫。”
“你下次见到我就叫我名字吧。”
周通两只手不自觉蜷紧,好像接到了什么重大任务似的,“嗯。”
因为唐伯有事下山了,今天是梁晖来领季枫去吃早饭的,季枫嗜睡,早起睡衣也没换,穿个胸前印着一只大长颈鹿的睡衣就去斋室了。
他学着其他人拿碗打了早饭,又随便找了地方坐下,观里人其实不多,他往人堆里一塞就特别亮眼,早饭吃的是粥和他不认识的一种炒菜,季枫尝了尝,感觉还行,真是寡淡得特立独行。
吃完早饭,季枫在主殿附近游荡了一会儿,也终于看到了正在一棵桂花树下独自下棋的周通。
周通看到人来了,只是抬头说了个早,不过比之前少了一点漫不经心,多了一点不自在。
“你怎么自己偷偷玩。”季枫坐到对面,“怎么不叫我一起玩。”
周通被对方的直率弄得有点接不上话,更何况两人刚刚熟络,这话问得强势又霸道,整得他都有点心虚了。
“直接找你不会很奇怪吗。”周通挺直腰身,他把手里的黑色棋子放回碗里,没让自己的心里所想写在脸上。
“为什么。”季枫自己拿了一颗白棋放到棋盘上,“为什么奇怪?”
周通想了想,用了很久才有勇气直点问题所在:“我应该没有找你玩的理由和动机。”
“怎么没有。”季枫站起来,衣服上立体的长颈鹿角抖了抖,“我们的交情很浅吗?”
“交情?”周通话音很轻,但死水一样的脸上罕见出现了浓烈的意外。
季枫才是真的诧异呢,他“昂”一声,“friendship啊,有问题?”
周通在此之前还没有深度研究过中西方的社交理念,季枫这么一套风风火火乃至有些自来熟过火的套近乎,还真是让他感受到了……文化多样性的剧烈碰撞。
“周通摇摇头,又在桌下晃晃腿,“现在没有了。”
季枫也没多想和追究,他坐下去,又拿了一颗白棋往棋盘里放,“我会玩这个。”
“哦。”周通也挺淡定地接受了眼下情况以及这个新朋友。
两人无言轮流放了四颗棋子后,季枫忽然把棋盘上的五颗白棋抓回去放碗里,“我赢了。”
周通举着棋子的手还停在半空,他不明白,“为什么?”
“我的五颗连在一起了。”
周通怀疑对方在开玩笑,但他没去纠正这个是围棋。
两人又下了几把,输赢都是有来有回的,季枫都开始怀疑周通有可能真是神童了。
对战模式充满了挑战性和不确定性,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较劲儿都摆在了棋盘上。
季枫觉得这人挺有城府的,你认真他也认真,你放水他直接装傻让你赢。
“你这么厉害没考虑过去参加国际围棋大赛吗。”季枫捧中藏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