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白举着伞的手微微发抖。七年前那场关于“师德”的举报,周临和程砚是带头举报他的人,他曾有机会解释,但他错过了最佳解释的时机,最终选择了沉默。
"上车吧。"沈予白最终只说出了这一句,"你会感冒的。"
程砚突然起身,将沈予白按在车门上,雨伞掉在地上,被风吹走了。
"你为什么不生气?"他吼道,"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
沈予白看着程砚通红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不是愤怒,而是痛苦,被崩塌的信念折磨了七年的痛苦。
"程砚……七年前的事已经过去了,时间可以疗愈一切的伤口。"沈予白轻声说,"如果一个七年不够……便再加个七年吧,总归是能放下的。"
程砚的手松开了。他后退几步,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送我回家。"他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雨小了,但车内的沉默比暴雨更加压抑。
当车子停在程砚公寓楼下时,他已经靠在车窗上睡着了。沈予白轻轻推了推他:"到了。"
程砚睁开眼睛,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迅速恢复了清明。"谢谢。"他干巴巴地说,伸手去开车门。
"程砚。"沈予白叫住他,"那个离婚案……"
程砚停下动作:"不管对方耍什么花样,我会处理好的。"
沈予白点点头,看着程砚摇摇晃晃地走进公寓大楼,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电梯里,他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淤青已经很明显了,明天肯定会更疼。
但比起手腕上的疼痛,更让他难受的是程砚最后那个眼神,像是某种被困住的野兽,既想挣脱又想被拯救。
沈予白启动车子,雨刷器再次开始工作,将雨水扫向两侧,前方的路在雨夜中若隐若现,就像他们之间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那些无法愈合的伤。
他想起了七年前,举报还没开始,程砚红着眼问自己骚扰周临是不是真的?自己只是愤怒着叫他滚,如果那时候自己没有被情绪左右那是最佳的解释时机,可惜都晚了。
第7章 隐秘的温柔
车行至半路,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半透明的扇形,沈予白望着后视镜里逐渐模糊的环岛路口,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白。
雨水顺着车窗蜿蜒而下,将霓虹灯光晕染成扭曲的光斑,他想起程砚踉跄着回去时被雨水浸透的背影,喝了那么多的酒,又淋了雨会发烧也说不定,最终选择了掉头。
第二日,程砚醒来时,头痛欲裂。
窗外天色阴沉,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仍弥漫着潮湿的气息。他撑起身体,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火燎过。
昨晚的记忆慢慢回笼。暴雨,车内的粗暴的爱,沈予白手腕上的淤青,还有自己那句失控的"我恨你"。
他低低地骂了一声,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却忽然僵住。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旁边是一盒拆开的退烧药和一杯蜂蜜水,粥还冒着微弱的热气,表面撒了细碎的葱花,底下隐约能看到炖得软烂的鸡丝。
程砚盯着那碗粥,眼神逐渐冷了下来,碗下压着一张纸条:
退烧药一次两粒,粥如果凉了热三十秒,蜂蜜水要喝完。
没有署名,但除了沈予白还能是谁?那字迹正如他的人一样永远都一丝不苟。
"装什么好人?"他冷笑一声,伸手去拿手机,想给沈予白发条消息嘲讽他多此一举,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端起那碗粥,本想直接倒掉,却在闻到香气的瞬间胃部一阵抽痛。昨晚喝太多酒,胃里空空如也。
他沉默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鸡丝炖得入味,米粒软糯,葱花提香却不呛人。程砚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继续吃,直到碗底干干净净他放下碗,端起了蜂蜜水一饮而尽。
体力得到恢复,他起身下床,目光扫过房间,床头的垃圾桶里多了几张用过的纸巾,地板上没有昨晚乱扔的衣物,连他脱下来的衬衫都被整齐地挂在衣帽架上。
沈予白来过,照顾了他,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程砚的胸口突然涌上一股烦躁,他抓起枕头狠狠砸向墙壁,低吼道:"谁要你假好心!"
枕头软绵绵地落在地上,没有回应。
另一边。
沈予白站在律所茶水间,右手腕的淤青被袖口严严实实地遮住。他往咖啡里加了两块方糖和一点牛奶,搅拌时右手隐隐作痛,但他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停下动作。
"沈老师,您没事吧?"实习律师小林探头进来,"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昨晚没睡好。"沈予白笑了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甜味勉强压下了胃里的不适。
"对了,程律师刚才打电话来找您。"小林犹豫了一下,"听起来……心情不太好。"
沈予白的手指微微收紧,咖啡杯传递来的余温烫得他掌心有些疼。
"他说什么了?"
"他说……"小林缩了缩脖子,"'告诉沈教授,少多管闲事'。"
沈予白垂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意料之中的反应。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准备继续处理案件材料,却发现邮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来自程砚。
主题空白,正文只有一行字:「粥难喝死了。」
沈予白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如果真觉得难喝,何必特意发邮件告诉他?
他回复:「知道了。」
发送成功后,他又补发一封:「吃过午饭记得吃药。」
程砚没有回复。
程砚一整天都处于低烧状态,头昏脑涨,但依然坚持去了律所。
助理小乔小心翼翼地问他要不要回家休息,他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我很闲?"
助理立刻闭嘴,递上一摞待签的文件。
程砚翻了几页,突然问:"沈予白今天在哪儿?"
助理一愣:"啊?"
"法律援助中心?"程砚不耐烦地说,"他今天有咨询吗?"
助理赶紧发微信找小林查了查日程:"沈教授现在应该是在大学上课,下午两点到四点,刑法专题。"
程砚"啪"地合上文件往外走。
"您要去哪儿?"
"听课。"
政法大学阶梯教室座无虚席,沈予白握着粉笔的右手微微发颤正讲述着经典案列。
"正当防卫与防卫过当的界限,在于……"石膏碎末簌簌落在讲台,他借着转身板书的动作将手腕往西装袖口里缩了缩,"伤情鉴定报告显示,被告人的反击行为导致施暴者……"
阶梯教室后排传来刻意压低的骚动,几个女生偷瞄着角落戴口罩的黑衣男人,他交叠的长腿几乎顶到前排座椅,修长指节正转着支万宝龙钢笔。
沈予白的粉笔在"客观要件"四个字下划出波浪线:"这部分内容,我们结合刚才的案例来分析。"
"老师!"后排女生举手,"案例中被长期家暴的妻子反杀丈夫,为什么不算正当防卫?"
"当然不算。"沈予白回答,"根据《刑法》第二十条,正当防卫必须针对'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丈夫醉酒昏睡时被妻子用刀捅死……"
程砚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目光死死盯着沈予白的右手。
昨晚在车里,他就是用手按住沈予白的手腕,力道大得足以留下淤青,当时沈予白皱眉了吗?喊疼了吗?他似乎全程都没有反抗。
讲台上的沈予白忽然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教室后排,在程砚的方向微微停留,又很快移开。
程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被发现了?
但沈予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继续讲课。直到下课铃响,学生们陆续离开,沈予白才慢条斯理地整理教案,头也不抬地说:"出来吧,别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