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扯下口罩,走到讲台前:"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的学生每一个我都记得。"沈予白合上教材,"烧退了吗?"
程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抓起沈予白的手腕,淤青在光线下呈现出紫红色,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他下意识放轻了力道,拇指轻轻摩挲着伤痕边缘:"疼吗?"
沈予白轻轻抽回手:"不疼。"
"撒谎。"程砚冷笑,"昨晚用了多大力气,我自己清楚。"
程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盒:"活血化瘀的。"他粗鲁地把药盒塞进沈予白手里,"别多想,只是不想下次上法庭时对手是个残废。"
沈予白笑了,眼角泛起细小的纹路:"谢谢。"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夕阳西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予白看着程砚泛红的眼角和干燥的嘴唇,叹了口气:"你还在发烧。"
"不用你管。"程砚别过脸,"我只是来告诉你,别再做那种多余的事。煮粥?送药?你以为这样就能赎罪?" 话刚说完又有些心虚,把目光放向了别处。
沈予白安静地听完,点点头:"好,以后不会了。"
这顺从的反应不但没让程砚满意。反而让更加烦躁。
"你当年也是这副样子!"程砚一把抓住沈予白的衣领,"被举报的时候,被全校指指点点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就这么认了?"
沈予白的眼神黯了黯:"解释什么?真正信任我的学生,像明浩他们从来没问我要过解释。"
程砚的手僵住了。
"那件事情七年前我没有给你解释,如今也不会。"沈予白平静地说,"不管你再问多少次答案都是一样的。"
程砚松开手,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他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沈予白是对的,七年前,当周临哭着说沈教授以论文要挟他时,程砚的第一反应是愤怒,而不是怀疑,但当时的很多同学他们的第一反应都是‘沈老师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所以当时他们发起联名时愿意签名的寥寥可数。
"你滚。"程砚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
沈予白拿起公文包,走到教室门口时停下脚步,又折回来将药放在讲台上,转身路过程砚身边时说:"记得吃,我也不希望下次上庭对手是个傻子。"
然后他离开了,没给程砚反驳的时间,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程砚站在原地,良久,才拿起讲台上的退烧药。
抓起药盒的瞬间程砚是想扔进垃圾桶的,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沈予白为什么?为什么照顾自己?为什么纵容自己?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还愿意靠近这样的自己?
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终收了回去,程砚撕开包装仰头吞下药片,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要把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吞进肚子里。
深夜,程砚的高烧反复。
他躺在床上,浑身发冷,额头滚烫,意识模糊间似乎听到密码锁弹开的声音。
有人轻轻走进卧室,冰凉的手贴上他的额头,然后是无奈的叹息。
"怎么还是这么烫……"
程砚想睁眼,却使不上力气。他感觉到有人扶起他,温水凑到唇边,药片被送入嘴里。
"咽下去。"那人的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
程砚顺从地吞下药片,随即被放回枕头上,冰凉的毛巾擦拭着他的额头和脖颈,舒服得让他忍不住喟叹。
"……沈……老师……"他含糊地喊出这个名字。
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但那人没有回应。
程砚在药效作用下昏昏沉沉地睡去,朦胧中感觉有人握住了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纹路。
那触感温柔得让他想哭。
第二天醒来时,程砚的烧退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新煮的粥,旁边是空了几粒的药板。
地板上有一枚纽扣。不属于他的衬衫。
程砚捡起那枚纽扣,攥在手心里,直到掌心被硌出红痕。
"……是傻子吗。"
他低声骂道,却把纽扣放进了西装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第8章 噩梦的残影
午夜沉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布,厚重地压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程砚公寓里,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以及他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
高烧还没完全褪去就超负荷的工作了一天,回到公寓后的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绵软而沉重,但意识却在一种奇异的疲惫中浮沉。他吸了吸鼻子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沈予白身上的冷冽气息,混合着退烧药水苦涩的味道。
程砚洗完澡出来,手无意识地摸着睡衣的胸袋,指尖触到一块坚硬带着体温的凸起,是那枚纽扣。沈予白昨夜掉落的,被他鬼使神差地收了起来,此刻正紧贴着他左侧的胸膛,金属微凉的棱角被他的体温熨烫,那一点细微的硌痛感,却奇异地带来一丝近乎病态的慰藉,仿佛一个隐秘的锚点,将他从身体的虚浮中稍稍固定。
倒在床上他太累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身体渴望睡眠来修复,但精神深处某个角落却异常活跃,充满了不安的躁动,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轻轻摩挲着袋子里那枚小小的圆形物体,感受着它微弱的轮廓,意识在混沌中渐渐模糊下沉,被那枚纽扣牵引着,坠入一片光怪陆离的黑暗深渊。
冷!刺骨的寒冷猛地攫住了他。
不再是温暖舒适的卧室,他站在一条阴森逼仄的走廊里,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的吸顶灯管里漏下来,在墙上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阿砚!阿砚!你帮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了!” 一个带着浓重哭腔的年轻声音刺破寂静,像生锈的刀片刮擦着耳膜。
程砚猛地转头,是周临!他学生时代的邻居哥哥,此刻正蜷缩在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房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周临身上的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口被大力撕扯开一道口子,露出一点苍白的锁骨。他脸上涕泪横流,眼睛红肿,写满了惊惶和无助,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瑟瑟发抖的兔子。
“沈教授……沈教授他……” 周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死死抓住程砚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传递着一种冰冷粘腻的恐惧,“他逼我……他说我论文不过关……要我……要我陪他……不然就让我毕不了业!阿砚,我好怕……他刚才在办公室里……他扯我衣服……”
周临的声音被巨大的恐惧掐断,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捂住脸,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充满了屈辱和绝望,那呜咽声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扎进程砚的耳膜,直抵心脏深处。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重物坠落,又像是某种东西被狠狠砸碎,程砚眼前的景象猛地撕裂又重组!
刺目的猩红瞬间充斥了整个视野。
不再是昏暗的走廊,是他高考前那个噩梦般的家,浓烈的血腥味,呛得他无法呼吸,他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门后漫溢出来蜿蜒粘稠的液体,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无声地蔓延开来,形成一片令人惊心动魄的猩红湖泊。
母亲邱颜穿着睡衣,躺在那片猩红中,她的脸色是死人般的灰败,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离,她的右手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地翻卷着皮肉,暗红的血液还在不断地涌出。
她的目光穿过血雾,死死地锁定了程砚,那目光不再是空洞,而是瞬间燃烧起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着巨大痛苦和尖锐质问的火焰。嘴唇翕动着,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气息:
“砚砚……” 她的声音飘忽而怨毒,“为什么……为什么你也要找个像你爸那样的畜生?为什么?骗婚……生个孩子当挡箭牌……背地里……男学生都碰!禽兽……都是禽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