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白关系(130)

2026-07-03

  篮球场在小区的最里面,是一块半场的水泥地,篮筐生了一层锈,网子早就烂没了。场边的台阶还在,磨得光溜溜的,不知道被多少人坐过。

  程砚走过去,在台阶上坐下来。

  他抬手看了看表,两点四十,来早了。

  他就那么坐着,胳膊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水泥地上的一道裂缝。风吹过来,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坐在这里,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周临哥会来找我的,他会来带我去他家,去喝他妈妈做的汤。那时候他觉得,周临就是他的靠山,只要有周临在,什么都不用怕。

  现在他坐在这里,心里想的全是,这个人毁了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老师被他陷害,背了七年的骂名,差点死掉。妈妈被他刺激,想起那些噩梦般的往事,差点又死掉。

  而自己,是帮凶,他就不该心软放他蹦跶,从他回国的第一天就该把这人按死,张法官那个案子他并不恨周临出卖自己,那时候周临想出国,他家条件没那么好,做那些事估计就是为了赚出国的钱,虽然给自己惹了麻烦但程砚没有恨他,更没有将他供出来,但他现在后悔了。

  程砚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他没松手。

  三点整,周临到了。

  他明显精心打扮过,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下身是一条深色的休闲裤,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他手里还拎着两杯咖啡,走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温温和和的,看着跟从前一模一样。

  “阿砚,等很久了吧?”他在程砚旁边坐下,把一杯咖啡递过来,“还是美式,没记错吧?”

  程砚看着那杯咖啡,没接。他记得小时候周临给他买的第一瓶水,是一瓶冰红茶,甜的。后来他就不喝甜的了,周临还总是拿这事笑他,说“阿砚长大了,口味都变了”。

  现在想想,周临记住的从来不是他的口味,而是他自己想记住的东西。

  “怎么了?”周临见他不接,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但很快又恢复了,“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昨天的事我真的不知道秦主任没跟你说,我就是投了个简历,没想到他会约我……”

  “周临。”程砚打断了他。

  周临的话停住了。

  程砚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周临脸上,斑斑驳驳的。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温和,眼神关切,像是真的很担心程砚是不是还在生气。

  程砚看了他好几秒,然后收回了目光,看着前面的篮球场。

  “你还记得这里吗?”他问,声音不大。

  周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记得。你小时候每次哭鼻子就跑这儿来,每次都是我来找你。”

  程砚点点头:“是啊,每次都是你。”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

  “有一次,我爸我妈吵得特别凶,把家里的东西都砸了。”程砚慢慢说,“我跑出来,在这里坐了一整晚。我以为没人会来找我,后来你来了,半夜两点,你穿着拖鞋就跑出来了。”

  周临沉默了一下,声音也轻了:“那天你住在我家,第二天你发烧了,烧到四十度,我背你去的社区诊所。”

  “嗯。”程砚点点头,“后来我爸妈差点离婚,是我死活拦着不让。我以为他们能和好,以为这个家还能保住。结果呢?”

  他没说下去,但周临知道他在说什么。程建明的事那时候程砚还不清楚,但周临却是一清二楚,他妈和邱颜是闺蜜,两人聊天的时候他听到了。

  “那时候要不是你,我可能真的撑不下去。”程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带我去你家吃饭,你妈炖的排骨汤,我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你帮我补习,你跟我说‘阿砚你那么聪明,以后肯定能考上好大学’。你在我爸骂我的时候挡在我前面……”

  周临的眼眶红了,但他没说话。

  程砚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我一直觉得,你是我哥,亲哥。”程砚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会害我。”

  周临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程砚收回目光,看着前方,脸色忽然变了。那些怀念、那些温情,从他脸上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冷,冷得像冬天的冰。

  “周临,我问你几件事。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周临的心往下沉了沉,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阿砚,你……”

  “第一,”程砚打断他,声音冷冷的,“七年前,沈予白到底有没有骚扰过你?”

  周临张了张嘴,没说话。

  “第二,”程砚继续说,“昨天你是不是去找过我妈?是不是你跟她说沈予白结过婚有孩子?说他也骗婚?我妈想起来的那些事,是不是你告诉她的?”

  周临的脸白了。

  “第三,”程砚的声音越来越冷,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我妈昨天晚上自杀了,你知道吗?”

  周临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什么?邱阿姨她……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你不知道?”程砚盯着他,“你不知道什么?你不知道她十年前为什么自杀?你不知道她忘了那些事?你不知道她要是想起来会受不住?周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去找她,你跟她说那些话,你想干什么?”

  周临张了张嘴,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但他的辩解很无力:“我没想伤害邱阿姨,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她有权利知道真相。沈予白那个人,他真的不是什么好人,他结过婚,有孩子,他还骚扰过学生,这些都是事实,我没编造……”

  程砚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敢不敢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沈予白当年是怎么骚扰你的?”

  周临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没说出话。

  “不敢了?”程砚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七年前你说他骚扰你,我信了。我帮你举报他,我在学校论坛上发帖骂他,我让全校都知道他是个‘衣冠禽兽’。他受不住那些谣言从学校离开了,他的名声毁了,他从最年轻,最前途无量的大学教授变成了一个道德败坏的烂人。他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周临低着头,没说话。

  “当年他割腕了,”程砚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快就稳住了,“在浴缸里,割的右手腕。要不是抢救及时,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他也是你的老师,你也跟我说过他是一个多么耐心负责的老师,你是怎么忍心的?”

  周临的肩膀在抖,但还是没抬头。

  程砚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最后那点念想彻底没了。他以为周临至少会辩解,会否认,会说“我没有,是沈予白骗你的”。但周临什么都没说,就那么低着头,默认了一切。

  “我妈的事,”程砚的声音冷下来,“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再出现在她面前,还有你做的一切会有报应的,天不收你我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

  “阿砚!”周临猛地站起来,追上去拉住他的胳膊。

  程砚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周临抓着自己的手,然后抬手,用力甩开,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

  周临被他甩得往后退了一步,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那些温和、那些无辜,全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痛苦和疯狂的执念。

  “是,都是我。”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温温和和的,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爆发,“沈予白的事是我编的,他从来没骚扰过我,是我诬陷他的。我去找邱阿姨,是我告诉她沈予白结过婚有孩子,是个明知道自己是同性恋还去骗婚的败类,我还告诉阿姨沈予白当年骚扰我。我知道她十年前为什么自杀,我知道她忘了那些事,我知道她想起来会受不了。但我还是要告诉她,我要让她将对你父亲的恨也波及到沈予白身上,和你父亲一样的人她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我要让她反对你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