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白点了点头,没有争辩。他预料过这个结果,而且已经准备好了复议材料。
从法院出来,沈予白给程砚打了个电话,说案子被驳了,准备复议。程砚没说什么,只问了一句:“材料还需要补什么?”
沈予白说:“暂时不用。你先把你那边的事处理好。”
程砚嗯了一声,没再问。
复议的材料,沈予白准备得很仔细。他把原来的起诉状和证据清单重新整理了一遍,加了封面和目录,又把那篇陈教授的文章和小林找到的几个相近案例附在后面。他还让臧天齐帮忙写了一份书面意见,论证同性骗婚应当适用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臧天齐写得很干脆,两页纸,把法律逻辑拆解得清清楚楚,最后签了名。
复议申请交上去之后,又等了五天。
这次打电话来的不是立案庭,是法院办公室,说分管副院长要见他。
沈予白到了法院,被带到一间小会议室。副院长姓王,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桌上摆着几本法律汇编。刘庭长也在,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沈予白交上去的那套材料。
王副院长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沈律师,你这个案子的复议材料我看了,臧教授的意见我也看了。你说的情况,从法理上确实有讨论的空间。”
他停了一下,翻了翻材料,继续说:“但问题是,法律不是靠推理来适用的。撤销婚姻是一件严肃的事,法条写得很清楚。你说欺诈,那什么是婚姻中的欺诈?法律没有说性取向的隐瞒属于欺诈。你这是要法院做立法者做的事。”
沈予白听完,没有急着反驳。他想了想,说:“王院长,我不要求法院替立法者做决定。我只是请求法院受理这个案子,让双方在法庭上把这个问题说清楚。如果法院审理之后认为不构成欺诈,我接受判决。但如果连受理的机会都不给,那这个问题永远没有机会被讨论。”
王副院长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接话。
旁边的刘庭长开口了:“沈律师,你这个案子的证据确实比之前那些类似的案子扎实。但立案庭的审查是形式审查,不是实质审查。我们看的是你的诉讼请求有没有法律依据,不是你的证据充不充分。”
沈予白说:“法律依据我提供了。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是成文法,不是学理解释。我请求撤销婚姻,依据就是这个法条。”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副院长拿起桌上的笔,在复议申请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沈予白:“你这个案子,立案庭可以受理。但我要跟你说清楚,受理不代表支持。”
沈予白点了点头:“我知道。”
王副院长把材料推给刘庭长:“办手续吧。”
沈予白站起来,向王副院长和刘庭长道了谢,跟着刘庭长出去办立案手续。交诉讼费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缴费单上停了一下,把单子叠好放进文件袋里,转身出了法院。
程砚在外面等他,靠着车门,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沈予白出来,他站直了,没问结果,先把手里的咖啡递过去。
“立上了?”程砚问。
沈予白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点点头:“立上了。”
程砚笑了一下,但眼睛里全是亮光。他拉开车门,让沈予白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开出法院停车场,程砚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说:“老师,我明天让小乔帮着小林再查一下近两年全国各地法院对类似案子的处理态度,包括国外的案例。立案只是第一步,后面举证、质证、开庭,还有得折腾。”
沈予白靠在座椅里,嗯了一声。
程砚又说:“纪沉那边我也问了,他说等案子分到承办法官手上,他帮我看一下是哪个庭的,心里有个数。”
沈予白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问的?”自己怎么不知道他们俩关系变这么好了?
“就刚才,你进去的时候。”程砚说得理所当然,“我不干等着啊,总得做点什么。”
沈予白没再说什么,转回头看着前方,天知道程砚主动找纪沉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车窗外的阳光很亮,把整条马路照得发白。程砚把空调调低了一点,伸手过来握了一下沈予白的手,又收回去继续开车。
程砚将沈予白送到法援中心门口就赶着回律所了,回到办公室,沈予白把立案通知书复印了一份,原件锁进文件柜,复印件装进档案袋。他拿出手机,给邱颜发了条消息:阿姨,案子立上了。下一步等法院通知开庭时间。
邱颜回了一条语音,沈予白点开,邱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轻松的语气:“好,予白辛苦了,明天你和砚砚一起回来吃饭啊,我做饭。”
沈予白快速回复了个“好的”,就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立案这一步走完了,后面的路还长,但至少迈出去了。
第97章 回避制度
开庭时间定下来那天,沈予白正在法援中心整理证据材料。电话是纪沉亲自打来的,沈予白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予白,案子分到我手上了。”纪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意味,但没有刻意的距离感。
沈予白握着手机,停了一下。纪沉现在是民庭的,法院把案子分给纪沉,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两人认识归认识,纪沉的业务能力业内没人说闲话。但沈予白心里还是动了一下,不是担心纪沉偏袒谁,而是这个案子的走向,从一开始就不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
“好,我知道了。”沈予白说。
纪沉没再多聊,说了开庭日期和具体时间,又提醒了一句证据交换的期限,就挂了电话。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该说什么说什么,跟处理其他案子一样。
沈予白把日期记在笔记本上,然后给程砚和邱颜各发了一条消息。
程砚那边秒回:知道了。纪沉当法官,也好,至少程序上不会出问题。
沈予白没有接这话,回了个“嗯”就把手机放下了。
程建明那边收到传票的时间比沈予白晚一天。法务把传票送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跟孙志远通电话,看见传票,抬了抬眉毛,跟电话那头说了句“晚点打给你”,就挂了。
他拿起传票看了一遍,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公司的法务总监站在办公桌前,表情有点紧。
“你不是说立不了案吗?”程建明把传票往桌上一扔,语气不重,但听得出来不高兴。
法务总监擦了擦额头:“程总,按现行法律,这种案子确实不属于可撤销的法定情形。立案庭之前也驳回过类似的。不知道他们怎么弄的……”
“不知道?”程建明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让法务总监的汗冒得更快了,“我花钱请你来,是为了听你说不知道的?”
法务总监张了张嘴,没敢再接话。
程建明没再看他,摆了摆手,让人出去了。办公室安静下来,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面有几张沈予白的照片,是找人拍的。他看着照片里那个穿着深色外套站在法援中心门口的男人,目光从脸上慢慢移到身上,又从身上移回脸上。
“有点意思。”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把我之前让你查的那个沈予白的资料全部拿过来。”
没一会儿,助理送进来一个文件袋。程建明打开,一页一页翻。沈予白的履历很干净,就读政法大学,曾留校任教,发表过十几篇论文,参与编写过教材,后来因为“个人原因”离开学校,到法援中心工作。
程建明翻到后面几页,手指停了一下,那是沈予白结婚和离婚的记录,他盯着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勾起来。
“程砚,你这眼光,比你老子还毒。”
他把资料收好,拿起传票又看了一遍,正在想下一步怎么办,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