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白关系(148)

2026-07-03

  程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盯着沈予白看了好几秒,目光从沈予白的脸移到他的右手腕上,那道疤还在,不好看,刺得他眼睛生疼。

  沈予白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然后把手翻过来,手掌朝上,放在膝盖上。

  “程砚,有的事,错一次就够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七年前犯过一次错,不会再犯第二次,我现在有你了。”

  程砚的眼眶热了一下,伸手把沈予白的手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沈予白由他握着,过了一会儿才说:“舆论的事,你别管了,交给我。”

  程砚点点头,没说话。

  网络上的骂声不仅没有消停,反而越演越烈。

  第四天的时候,有自媒体挖出了沈予白之前在政法大学任教时的旧事,添油加醋写了一篇长文,标题是《法学教授的堕落之路》。文章里把沈予白描述成一个利用职务之便骚扰学生的衣冠禽兽,还说当年学校就是因为这事才让他“主动辞职”的。

  文章下面的评论已经没法看了,全是一片骂声,有人在评论区呼吁司法部门吊销沈予白的律师执照,有人直接把沈予白的住址和工作单位挂了出来。

  程砚看到那条评论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给沈予白打了个电话。

  “老师,你那边有没有陌生人出现?”

  沈予白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怎么了?”

  程砚把工作地址被挂出来的事说了,沈予白听完,顿了一下,说:“没事,我这两天注意一下。”

  “我过来陪你。”程砚说着就要拿车钥匙。

  “不用,你先处理好你那边的事。”沈予白说,“你妈那边更需要你,我这边没事。”

  程砚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了沈予白的,先去了邱颜那边。

  邱颜的状态比程砚预想的好。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程砚进来,把书放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程砚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的表情,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邱颜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的样子。

  “妈,网上的事你看到了?”程砚试探着问。

  邱颜点了点头:“看到了。”

  “你怎么想的?”程砚怕他妈要换代理人。

  邱颜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我需要怎么想?这些事我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案子交给他,我就信他。”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继续说:“你妈前半辈子,活得跟个笑话似的,现在开透了,也看开了。”

  程砚看着她,觉得他妈变了。不是外表变了,是里面的灵魂变了。以前那个遇到事就躲、就缩、就往死里钻牛角尖的邱颜,慢慢不见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有了骨头。

  “妈,你变了。”程砚说。

  邱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浓,但很真:“人总得变,不能一辈子窝窝囊囊的。”

  程砚陪她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家常,看她的状态确实没问题,才起身告辞。走之前邱颜叫住他,说了一句:“予白那边,你多陪陪。到底是受我牵连,委屈他了,你得看着点。”

  程砚点头:“我知道。”

  从邱颜那边出来,程砚直接开车去了法援中心,他到的时候沈予白正在整理下周开庭的材料,桌上摊着好几摞文件,文件夹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

  程砚在他对面坐下,沈予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阿姨怎么样?”

  “挺好。”程砚把车钥匙放在桌上,“比我想的好多了。”

  沈予白点点头,继续低头看材料,程砚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沈予白翻一页文件,他就看一眼,沈予白低头写字,他就看着沈予白写字,那眼神跟黏在沈予白身上似的,恨不得每一秒钟都盯着。

  沈予白被他看得受不了,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他:“你能不能别这样看着我?”

  程砚理直气壮:“我怎么了?”

  “你盯了我十分钟了,眼珠子都不带转的。”沈予白靠在椅背里,“我又不会跑。”

  程砚没接话,伸手拿过桌上的一摞材料,装模作样地翻了两页,又放下了,说了一句:“老师,你答应过我的事,别忘了。”

  沈予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嗯了一声:“忘不了。”

  沈家这边。

  沈母这几天没出门,但手机上的新闻一条没落下,看完之后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洗菜、切菜、做饭,动作跟平时一样,就是切菜的时候切到了手指,血流了一点,她也没吭声,拿创可贴缠上继续切。

  沈父坐在客厅看报纸,看见了也没问,翻了一页,继续看。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母把菜端上桌,沈父坐到餐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明天我去下棋,老李说好久没见我了。”

  沈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父又说了一句:“你把予白给我买的那件深棕色的外套给我找出来,外面冷。”

  沈母点了点头,第二天早上,沈父穿着那件外套,提着一个保温杯,下楼去了小区花园里的棋摊。

  小区花园有个凉亭,凉亭里摆着两张石桌,有人打牌,有人下棋。沈父退休以后常来,跟小区里几个退休的老头混得很熟,尤其是老李,两人是老同事,在一个单位共事了二十多年。

  沈父到的时候,凉亭里已经坐了四个人。老李在,老张在,还有两个他不认识,但都是脸熟的,是小区里的住户。石桌上摆着棋盘,棋子还没摆,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正在聊天。

  沈父走过去,在老李旁边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来晚了。”

  老李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不太自然,沈父注意到了,但没当回事。他低头摆棋子,刚摆了几颗,旁边老张开口了。

  “老沈,你家那个事,网上闹得挺大的。”老张的语气不重,像是在闲聊。

  沈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继续摆棋子:“什么事?”

  老张看了老李一眼,老李冲他使了个眼色,老张没理他,继续说:“就是你儿子那个事,我女儿昨天给我看的,说是什么骗婚生子的,还有骚扰学生什么的。老沈,你家予白不是挺出息吗?怎么闹成这样?”

  沈父把最后一颗棋子摆好,抬起头看着老张,表情没什么变化,不过眼神不一样了。

  “你信网上的?”沈父问。

  老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说了一句:“无风不起浪嘛,那么多人说,总不能全是假的。”

  沈父把手里的棋子放下,看着老张:“老张,你在单位干了一辈子,公检法的人都打过交道,你应该知道,真相和有没有风,起不起浪没关系,连这点常识都没有?”

  老张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旁边一个不认识的老头插了句嘴:“老沈,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网上那些事,又不是一个人说,那么多人都在说,还能全是假的?”

  沈父转头看着他,目光不重,但那种不重的东西比重的更让人不舒服:“你见过我儿子吗?你跟他打过交道吗?你了解他吗?”

  那老头被他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父继续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凭网上几句话,就说他骗婚,说他骚扰学生。你退休之前也是个文化人,文化人最讲证据,你的证据呢?网上那些话,算证据?”

  凉亭里安静下来。

  老李在旁边打圆场:“老沈,老张不是那个意思,就是随口问问,你别当真。”

  沈父看了老李一眼,老李跟他二十多年的交情,他知道老李不是坏人,但今天这个事,他不想含糊过去。他站起来,把保温杯拿在手里,看着在座的几个人,说了一句:“我儿子什么样,我比你们清楚。他不是坏人,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你们愿意信网上的,那是你们的事。但当着我的面说我儿子不好,我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