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白关系(85)

2026-07-03

  家里突然少了个人,显得空荡荡的。早上没人陪你一起起床,晚上没人从后面抱住他说“老师我回来了”,餐桌对面是空的,沙发上也只有他一个人。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短短一段时间,自己已经习惯了程砚的存在,习惯了他咋咋呼呼的动静,习惯了他吃饭时总要给自己夹菜,习惯了他晚上非要搂着自己睡。

  沈予白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他想起程砚离开那天早上委屈巴巴的表情,想起他磨磨蹭蹭不肯走的样子。

  他放下书,走到窗边。夜色深了,楼下路灯昏黄,偶尔有车辆驶过。不知道程砚现在在干什么?是在看案卷,还是已经睡了?公寓里冷不冷?他会不会又不好好吃饭?

  越想,心里就越惦记。

  沈予白回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已经写好的辞职信,他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装进信封。

  其实这个决定,他考虑很久了。

  从知道程砚接下张法官的案子,从意识到他们以后可能还会面临更多这种对立立场开始,他就在想这个问题。

  他不想再跟程砚分开了,一次是迫不得已,两次、三次呢?难道每次他们接了立场对立的案子,就要分开住一段时间?更何况,他和程砚的关系,虽然现在知道的人不多,但难保以后不会公开,一旦公开,一个在检院,一个在律所,还是经常对上的那种,有心人想要做文章太容易了。

  他不想给程砚添麻烦,也不想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所以主动离开检院,是最好的选择。

  沈予白把辞职信放进公文包,打算明天上班就交上去,这个案子结束后,他就正式离职。

  第二天中午,沈予白在食堂碰见了温阑。两人打了饭坐到靠窗的位置,温阑一边扒拉菜一边说:“沈老师,张法官那案子快开庭了吧?”

  “嗯,下周。”沈予白说。

  “程砚那小子准备得怎么样?没偷懒吧?”温阑问。

  “他很认真。”沈予白顿了顿,忽然开口,“温阑,这边,我打算辞职了。”

  温阑筷子一顿,抬头看他:“辞职?为什么?”

  “有些个人考虑。”沈予白说得很含蓄。

  温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沈老师,您是不是……跟程砚在一起了?”

  沈予白没否认,轻轻点了点头。

  温阑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露出笑容:“真的啊?程砚那小子还真行!”很快他又收敛了笑容,认真地,“所以辞职是因为这个?怕以后不方便?”

  “嗯。”沈予白说,“继续留在检院,以后难免还会遇到这种情况,对我们不方便。”

  温阑听完,重重点头:“我支持您。沈老师,您早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沈予白笑了笑:“谢谢。”

  “不过……”温阑凑近些,声音低了,“程砚知道吗?”

  “还不知道。”沈予白说,“等这个案子结束,我亲自跟他说,你先别告诉他。”

  “明白。”温阑比了个“ok”的手势,“不过沈老师,您真的想好了?检院这份工作,您做了这么多年……”

  “想好了。”沈予白语气平静,“工作哪里都有,但人只有一个。”

  温阑看着他,忽然觉得沈予白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整个人更放松了,也更坚定了。

  “沈老师,”温阑认真地说,“我真心替您高兴,那小子虽然有时候混账,但对您是真的上心。您以后好好过日子。”

  沈予白点点头:“我会的。”

  “他要是敢欺负您,您告诉我,我收拾他。”温阑又说。

  “他不会的。”沈予白说,语气里是百分百的信任。

  温阑看着他脸上那种自然而然的信赖,心里最后那点担心也放下了。他端起汤碗:“来,沈老师,以汤代酒,祝你们长长久久!”

  沈予白笑着端起碗,跟他轻轻碰了一下。

  等这个案子结束,他就可以亲口告诉程砚他的决定。

  然后,他们就不用再分开了。

 

 

第58章 庭审

  张法官受贿案开庭那天,法庭里坐了不少人。

  除了家属和必要的媒体,旁听席上大多是圈内人,律师、法律学者,甚至还有几个退休的老法官。

  大家心照不宣,这案子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没什么悬念,但程砚的辩护还是让人好奇。毕竟“法庭魔术师”的名头不是白来的,谁都想看看,这种铁证如山的局面他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程砚坐在辩护席上整理材料,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紧张,偶尔抬眼看向检控席,沈予白已经坐在那里,正低头翻阅卷宗,侧脸线条在法庭庄重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清冷。

  九点半,审判长准时宣布开庭。

  程序按部就班地进行。沈予白代表检方宣读起诉书,声音平稳清晰,每一个指控都列举了相应的证据。旁听席上有人轻轻点头,这案子证据扎实得让人无从反驳。

  轮到程砚发言时,所有人都提起了精神。

  程砚站起身,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展开咄咄逼人的质询或程序挑战,“对于起诉书指控的基本事实,辩护方没有异议。”

  这话一出,旁听席起了些细微的骚动,没异议?那还辩什么?“法庭魔术师”这就认输了?

  沈予白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程砚。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程砚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沈予白不太熟悉的温和。

  “但是!”程砚话锋一转,“辩护方认为,在量刑上,有以下几个情节需要法庭予以充分考虑。”

  他没有去纠缠证据链里那两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瑕疵,沈予白研究案子时就发现了,他相信程砚也一定看出来了,但程砚选择了完全不同的路径。

  “第一,自首情节。”程砚翻开一份文件,“被告人张叁在未被采取强制措施前,主动向纪检监察部门投案,如实供述全部犯罪事实,依法应当认定为自首。”

  “第二,立功表现。”他继续道,“被告人不仅交代了自身问题,还提供了其他三名司法人员违纪违法的关键线索,目前相关部门已立案调查。这属于重大立功表现。”

  旁听席安静下来,这些是事实,但通常在这种场合,辩护律师会更倾向于攻击检方证据,而不是老老实实承认事实只求量刑从宽。

  程砚的声音在法庭里平稳地响着:“第三,关于犯罪动机和赃款去向,本案所有受贿款项,均有明确流向,全部用于支付妻子、子女的医疗费用,以及孙子高昂的康复治疗。辩护方提交了银行流水,医院票据等证据共四十七页,证实被告人未曾将任何一分钱用于个人享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合议庭成员:“法律惩罚犯罪,但也考量人性。被告人在接连失去三位至亲后,独自抚养患有孤独症的孙子,每月康复费用近三万元,这是他工资完全负担不起的。”

  法庭里更静了。

  “第四,”程砚的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被告人从事司法工作近四十年,此前从未有过任何违纪违法记录。同事评价、历年考核材料均显示,他曾是一位勤勉尽责、秉公执法的法官。本次犯罪,是在家庭遭遇重大变故、精神濒临崩溃下的错误选择。案发后,他深刻悔罪,卖了唯一的房产,主动退缴全部赃款。”

  他合上手中的材料,看向审判席:“辩护方认为,被告人具有法定从轻、减轻处罚的全部情节。检方建议量刑十年,未能充分考量上述因素。辩护方恳请合议庭,在五年以下有期徒刑范围内量刑,并考虑适用缓刑的可能性。”

  程砚坐下了。

  没有激烈的交锋,没有程序上的纠缠,甚至没有一句抬高自己,贬低对方的话。整个辩护意见清晰、克制,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