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白关系(86)

2026-07-03

  沈予白握着笔,指尖微微发紧。他准备好的质证意见,针对程序瑕疵的反驳,突然都派不上用场了,程砚根本没往那些地方走。

  他抬眼看向辩护席,程砚正低头整理文件,侧脸专注。沈予白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程砚在一次模拟法庭上说过:“老师,我觉得最好的辩护不是把对方打倒,而是让法庭看见完整的人。”

  那时候的程砚眼睛发亮,满是理想主义的锐气。后来他成了“法庭魔术师”,擅长用各种技巧赢得漂亮,沈予白以为他早忘了那些话。

  原来没忘。

  庭审进入法庭辩论阶段。沈予白代表检方发言,他依然严谨地阐述了犯罪的严重性、对社会公正的损害,但语气里少了几分惯常的凌厉。在回应程砚的辩护意见时,他甚至承认:“检方认可被告人具有自首,立功等法定从轻情节,但认为其身份特殊,作为司法人员知法犯法,应当依法从重惩处。”

  “辩护方同意司法人员犯罪应当从严惩处,”程砚立刻回应,“但‘从严’必须在法律框架内。刑法设置从轻、减轻情节的意义,正是在于让法庭在裁量时,能综合考虑被告人的全部情况,作出既合法又合理的判决,机械地顶格量刑,并非司法公正的体现。”

  两人的交锋克制而专业,更像是一场法律观点的交流,而不是针锋相对的对抗。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这程砚转性了?”“不像他风格啊。”“但说得在理。”

  休庭合议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再次开庭时,审判长当庭宣判:

  “被告人张叁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程砚闭了闭眼,轻轻松了口气。四年,比他预期的还好一点。

  沈予白整理着桌面上的材料,听到判决时笔尖顿了顿,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

  庭审结束,人群开始散去。程砚收好东西,抬眼看向检控席,沈予白也正看过来。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对上,谁都没说话,但程砚看到了沈予白眼里对他的赞赏。

  他拎起公文包,嘴角微扬朝沈予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走出了法庭。

  沈予白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站在原地停了几秒,才收拾好东西离开。

  当天下午,程砚回公寓拿了点东西,便急不可待地开车直奔沈予白家,路上等红灯时,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案子结束了!不用避嫌了!可以回家了!

  到家门口,程砚按指纹锁时竟然有点紧张。门“咔哒”一声打开,屋里静悄悄的,沈予白还没回来。

  程砚把行李箱拎进门,想了想,还是打开了,里面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和他那天早上看见时一模一样,沈予白亲手整理的,他连动都没动过。

  他正蹲在箱子前发呆,门口传来解锁的声音。

  沈予白推门进来,看见程砚蹲在客厅里,意料之中:“回来了。”

  “嗯。”程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刚到家。”

  沈予白换鞋进屋,目光落在打开的行李箱上,顿了顿:“你……行李没动过?”

  程砚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语气随意:“放后备箱忘了,反正也没几天,懒得拿上去。”

  沈予白没说话,走过去蹲下,看了看箱子里纹丝未动的衣物。他心里某处轻轻揪了一下,程砚这哪是忘了,分明是就等着案子结束赶紧回来。

  “我给你收拾吧。”沈予白说着,伸手去拿箱子里的衣服。

  “不用,老师。”程砚拦住他,“我自己来就行。”

  “我收拾的,我来归位。”沈予白坚持,抱起一叠衣服往卧室走。

  程砚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跟过去帮忙。

  两人一起把东西归置好,沈予白看着重新挂进程砚衣服的衣柜,心里那点愧疚感更明显了,他知道程砚因为家庭的原因骨子里很没安全感,分开住这些日子,程砚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好受。

  “晚上想吃什么?”沈予白转身问,语气比平时软了些。

  “都行。”程砚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老师做的我都爱吃。”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沈予白耳根微热,轻轻推他:“别闹,我去做饭。”

  晚饭沈予白做得挺丰盛,四菜一汤,都是程砚喜欢的,两人坐在餐桌边,程砚吃得特别香,一边吃一边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这几天吃外卖都快吃吐了。”

  “怎么不自己做饭?”沈予白问。

  “一个人,懒得弄。”程砚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老师你也吃。”

  饭后程砚主动洗碗,沈予白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那个决定越发清晰。

  等程砚收拾完出来,沈予白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有话跟你说。”

  程砚擦着手走过来,挨着他坐下:“什么事?”

  沈予白侧身看着他,语气认真:“我从检院辞职了。”

  程砚一愣:“辞职?什么时候的事?”

  “张法官案子开庭前就交了报告。”沈予白说,“今天正式离职。”

  “我想了很久了,我们在一起,以后难免还会遇到这种情况。我在检院,你在律所,对立的机会太多了。”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不想再这样了。”

  程砚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看着沈予白,灯光下对方的眼神温和而坚定,没有半点犹豫或委屈,就是平静地陈述一个决定。

  “老师……”程砚喉咙有点发紧,“你不用这样的,我可以只接民事,避开跟你对立的……”

  “那不公平。”沈予白打断他,“你是少有的民刑律师,接什么案子是你的自由,不该因为我受限。”

  程砚鼻子突然一酸。他伸手把沈予白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傻不傻。”他把脸埋在沈予白肩窝,声音闷闷的,“检院的工作你做了这么多年,说辞就辞……”

  沈予白回抱住他,手指轻轻拍着他的背:“工作那里都有,但你只有一个。”是我要珍之重之的。

  程砚抱得更紧了。他想起庭审时沈予白在检控席上专业冷静的样子,想起这人为司法公正付出的所有心血。

  现在沈予白说,为了他,可以不要这些。

  “老师,”程砚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不值得……”

  “又说傻话。”沈予白抬手,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你值得。”

  程砚低头吻住他,这个吻不像平时那样带着欲望或急切,而是很轻、很珍惜,像是在确认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予白回应着他,手指插进他发间,两人在沙发上安静地接吻,窗外夜色渐深,屋里灯光温暖。

  吻了很久,程砚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沈予白的额头,声音低哑:“那之后有什么打算?”

  “专心教书,专心做法源案件,不急,慢慢来。”沈予白说。

  “嗯。”程砚蹭了蹭他的鼻尖,“不管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沈予白笑了:“好。”

  两人又抱了一会儿,程砚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庭审我表现怎么样?”

  “你指什么?”

  “我的辩护。”程砚说,“是不是有点意外?”

  沈予白诚实地点点头:“是有点,我以为你会向以往一样揪着证据瑕疵不放。”

  程砚说:“我觉得这个案子需要的不是程序上的胜利,而是一个相对公平的结果。”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老师,我以前总觉得赢是最重要的,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赢了就行,但跟你重新在一起之后,我发现有些东西比赢更重要。”

  沈予安静地听着。

  “比如对当事人的责任,比如对法律的尊重。”程砚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