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吃树(31)

2026-07-05

  “嗯。”

  “之前拍什么的?”

  “人像。”

  “哦。”那人点点头,不再问了。他旁边的小助理嘀咕了一句:“连个助手都没有啊。”

  那人“啧”了一声,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随后两个人聚在一起轻笑出声。

  纪隋野没听见似的,蹲下来把灯架支开。棚里的主光已经有人架好了,三盏灯,标准的财经访谈布光。纪隋野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他把自己的灯放在角落里,开始调整高度。

  “哎,你别乱动那个,”灯光师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那个位置我们调了半天了。”

  纪隋野没停手,把灯架往右转了十五度,压低灯头,在灯前加了一层柔光布,又把功率调低了两档。灯光师刚要再说什么,看见他调完之后的光线,张了张嘴,没出声了。

  “几点了?”经纪人挂了电话,从窗边走过来。

  “两点四十。”西装男看了一眼表,“那边说三点准时到。”

  “车到了提前说,楼下清一下场。”

  “知道。”

  纪隋野蹲在角落里继续调试镜头,却发现棚里忽然安静下来,没人再说话。

  两点五十,西装男的耳机里传来声音。他听了几句,说了声“收到”,然后转向棚里所有人:“车到了,两分钟后上来。”

  化妆师最后检查了一遍化妆箱,灯光师退回监视器后面。纪隋野抬眼看了看,随即停下手里工作,站到角落,手插在裤兜里,也静静等着。

  走廊那头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很轻的一声“叮”。片刻,有人提前推开了摄影棚的门,门一开,西装男顿时喜笑颜开,整个人都迎上去,利落地点头弯腰后,极恭敬地叫了一声——

  “梁总。”

  短短两个字落在耳朵里,纪隋野几乎是下意识地低下头,口袋里的手也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梁叙之走进来的时候,整个空间的气压变了一下,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抬了一下头。他穿一身深灰色西装,剪裁利落,领带系得规规矩矩,头发梳成背头,露出清晰的眉骨和下颌线。跟在后面的是个助理,手里拎着公文包,站到一旁,没有坐下。

  “梁总,这边请。”西装男引他到摄影棚旁边的会客区坐下,那里是专门录制访谈的区域。

  两张沙发,一盆绿植,茶几上摆着两杯没动过的水。主持人已经就位,手里攥着话题卡,眼见着梁叙之过来,立刻起身弯腰问好。

  梁叙之跟他握了手,说了句“辛苦了”,便转身坐下,姿态松弛地靠在沙发背上。

  纪隋野站在摄影棚的角落,隔着半堵隔断墙,从这里只能看到梁叙之的侧脸。灯光师在调灯,没人注意他,他就那样站着,手里攥着手机,那部已经半个月都没再收到关于梁叙之任何讯息的手机。

  访谈开始。主持人的问题中规中矩——行业趋势、公司布局、未来规划。偶尔会开几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大概是因为常跟记者打交道,梁叙之完全知道记者想听什么,全程都侃侃而谈,从善如流。

  纪隋野站在一旁,和在场的所有旁观者一样看着不远的人。他融入了陌生的人群,而梁叙之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好像今天来这里的是另一个和他同姓名的、纪隋野不认识的男人。

  他想起半个月前在海边,梁叙之对他说话的样子,那时候的语气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现在的梁叙之滴水不漏,无懈可击,像一本装帧精美的公司年报,翻开来每一页都写得漂漂亮亮,而海边那个梁叙之似乎已经成了只有他才知晓的秘密。

  访谈很快结束。

  灯光师在喊人搬道具,纪隋野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更暗的角落里。梁叙之从会客区走出来,助理跟在后面,西装男在前面引路,往摄影棚这边走。经过隔断墙的时候,梁叙之的目光扫过来——那一眼从纪隋野身上掠过去,没有停留。

  纪隋野看着他走过去,西装男在跟他说拍照的流程,他点了一下头,没说话,径直走到背景布前的椅子上坐下。解扣子,调整坐姿,一气呵成。旁边的年轻摄影师端起相机开始试光,咔咔按了几张,说“光有点硬”。灯光师调整了一下,又拍了几张,还是不太满意。

  他站在暗处,看着梁叙之坐在亮处,被人围着,被灯照着,被快门声追着。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那半堵隔断墙,是半个月的沉默。

  他想,原来这就是半个月的距离。不远,就是十几米。他走不过去。

  西装男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辅助机位,你也拍几张吧,回头当个备选。”纪隋野没答话,手从兜里抽出来,压低帽檐,把相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他换了一颗定焦头,光圈开到最大,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侧面。

  梁叙之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正前方,等那个主拍摄影师按快门,纪隋野站在一旁举起相机,取景框里是那张他半个月没见的脸。

  我好想你。

  主拍摄影师收了工,年轻摄影师把相机递给助理,活动了一下肩膀,转头看见梁叙之正站在背景布旁等西装男确认最后的素材。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纪隋野低头整理着器材,强撑着不去看梁叙之的方向,直到身后传来那个年轻摄影师的声音——

  “梁……梁总。”那个人试探着叫了一声,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开口。

  梁叙之转过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小文?”

  年轻摄影师眼睛亮了一下,语气也鲜活起来:“哥,你还记得我!”

  这一声“哥”让纪隋野本就无处安放的手彻底停了下来,他有些僵硬地侧过脸,余光看到梁叙之点点头,嘴角动了动,算不上笑,但比刚才对着镜头那副表情松了不少。

  “你爸上次吃饭还说你不想干这行,非要学金融。”

  “那都是老黄历了,”小文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后来我还是觉得拍照有意思,我爸骂了我好几个月,现在也认了。我现在在这儿实习,今天运气好,赶上您的活儿。”

  “你爸知道你来拍我吗?”梁叙之问。

  “知道,”小文嘿嘿笑了,“他说让我别给您添乱。哥,我拍得还行吧?没给您丢人吧?”这话说得有点小孩气,带着点讨表扬的意思。梁叙之没正面回答,只是说:“回去跟你爸说,下周打球,老地方。”

  小文使劲点头,脸上的笑都快要溢出来。他又跟梁叙之说了几句,说他爸最近在练什么新球路,吐槽公司食堂的饭不好吃,八卦上个月拍了一个什么明星。

  梁叙之听着,偶尔应一两声,语气不热络,但也不敷衍。是那种长辈听小孩说话的样子,期间助理上前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也被他三言两语打发了回去。

  气氛逐渐变得无法忍受。纪隋野胡乱地将设备塞进包里,拉链都没拉好就拎起来往门口走。经过两人的位置时,隔着半拆的灯架和正在卷线缆的场务,轻轻扫了一眼——梁叙之正低头听小文说什么,嘴角弯着,小文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白牙。

  他加快脚步。身后的笑声像针尖一样扎在后背上,走廊就在前面,他几乎要小跑起来——

  “哎,你等一下!”

  小文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纪隋野没停,脚步更快了。他不想回头,不想让梁叙之看见自己,不想在现在这个表情下面对他。

  “喂!叫你呢!”小文的声音又大了些。

  纪隋野已经推门走到了走廊,小文却不依不饶地也开门追了上来。

  “我跟你说话呢!”

  纪隋野停下来。

  “你那个定焦头借我用一下,明天还你。”小文走到他旁边,毫不客气地提出请求,“你那镜头不错,我明天有个活儿,正好用得上。”

  纪隋野看着他。小文冲他露出短暂的笑,目光随即落在他肩上那个半开的相机包上。

  没人再说话。他低头拉开拉链,把那只定焦头掏出来,递过去。小文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这玩意儿挺沉”,又撂下一句“谢了啊”便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