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吃树(32)

2026-07-05

  纪隋野站在原地,看着他大摇大摆走出去的背影,忽然低头笑了一下。是无奈的笑,他感到所有的一切又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梁叙之很无趣,一直小心谨慎,默默等待对方的自己更无趣。

  而那种时刻担心被抛弃的恐慌感,那种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无措感,从七年前延续至今,只要看到梁叙之,他就能熟门熟路地想起来。

  他不想再畏手畏脚,进退两难。三个人里面,还轮不到他落荒而逃,他为什么要逃?该逃的是那个人,而不是自己。他手里握着的镜头是自己的,那个被他口口声声叫做“哥”的人也是自己的。

  预想好的答案跃入脑海,他的手伸进包里,里面有一根铝合金灯架,分量刚好。

  他握住那根金属杆,拔出来,朝那个即将消失在视野里的背影大步走去。

  距离逐渐拉近,心里盘算着第一下是应该落在他的头还是后背。还是头吧,纪隋野很快做出了决定,他不喜欢那个人的发型。

  金属杆在空中高高扬起,只是下一秒,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

  紧紧箍住他的腰,猛地把他往后拽,整个人被带进旁边安全通道的门里,门在身后“砰”地关上,走廊里的灯光被隔绝在外。纪隋野被按在墙上,手里的灯架被人一把夺走,扔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尖响在楼道里来回回荡。

  西装革履的人站在他面前,一只手还按在他肩上。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灯架,又抬起头看他。几秒之后,那人忽然笑了一下:“这么大的火气,冲着谁呢?”

  黑暗里,梁叙之看着他的眼睛,脸上的表情戏谑又温和。就好像自己犯了错误不小心被对方抓到,就好像他早就在人群中发现了自己,就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哥哥就这样又一次不动声色地回到了他的身边,表现得和以往一样自然。

  这种自然而然的态度令他感到愤怒。

  “刚才是冲着他。”他不紧不慢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然后在那个人开口之前,挥起拳头狠狠地揍到颧骨上。梁叙之没防住这一下,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后背撞上墙,顺着墙滑坐下去。

  纪隋野站在那儿,垂着眼看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过了几秒,才缓缓补上后半句:“现在是冲着你。”

 

 

第24章 和她分手

  梁叙之拿手捂着脸,还没来得及抬头,血已经顺着指缝淌了下来。

  有预谋的冷落,有计划的拍摄,今天的每一步他都算过,唯独没算到会挨这一拳。在这之前,他以为自己一直在掌控局面,现在看来显然不是。

  “你……”他抬起头,有些狼狈地看向对面。

  话没说完,纪隋野已经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我什么?”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他伤口上转了一圈,像在估量伤势,“想问我什么意思?”

  梁叙之没吭声,抬手抹了一下脸上的血,这一抹反而带出更多,温热的液体顺着下巴滴在衬衫领口上。

  “那你呢?”纪隋野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梁叙之心里那点火气被这一句逼问彻底拱了上来。他压下没发作,只扯下领带去擦血,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一会儿怎么顶着这张脸走出去。

  “给我道歉。”纪隋野忽然说。

  梁叙之动作一顿:“什么?”

  “我说——”纪隋野的眼神执拗地钉在他脸上,“给我道歉。”

  这回听清了,心里的不快也更重了些。他一再告诉自己别逞口舌之快,坏了正事,可纪隋野这种不按路数出牌的打法,还是让他动了怒。

  他看了一眼对面那个铁了心要等答案的人,故意没应声,单手撑地站起来,不紧不慢地继续擦血。

  纪隋野还蹲在原地,仰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梁叙之只扫了一眼就懂了——这人生气了。

  他刚勾起嘴角,纪隋野忽然站起来,一把抽走他手里那条血淋淋的领带,上前一步,又逼了一句:“给我道歉。”

  话说得硬,看过来的眼神却软。梁叙之一眼看穿他在强撑。

  “对不起。”他顺口接住。

  他其实不知道纪隋野要自己道什么歉。这个人一会儿暴戾强势,一会儿顺从安静,阴晴不定的性子让人根本没法预判。他讨厌这种失控感。

  所以他临时换了打法。对方变,他也变,不管纪隋野是乖巧还是愤怒,都说明这个人的心思还在自己这里,仅凭这一点,他就能轻飘飘地俯视对方。

  “我道歉了,”梁叙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人你也打了,现在能听我解释了?”

  纪隋野看着他,脸上没有惊讶,显然,这个毫无诚意的道歉,他不接受。

  “我和方悦可提分手了。”

  这话他原本打算再等一个月,等和纪隋野联络好感情再说,但现在挨了一拳,又被人摆了一道,他忽然不想等了。

  话丢出去,他就不说了。沉默在黑暗里慢慢铺开。

  “你说什么?”纪隋野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啊,”梁叙之故作恍然地挑了挑眉,“分手不恰当,应该是终止合作,包括今天的采访,也是我最后一次在媒体前露面,这个月末我会卸任CEO。”

  他顿了顿,在纪隋野还没消化完的时候又补了一句:“今天就算没在这里遇到你,我也会给你打电话。”

  “是么?”纪隋野听到这儿冷笑了一声,“你觉得我会信?”

  “你可以不信。”梁叙之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月末就会对外公布。”

  纪隋野沉默了几秒,像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他问:“我以为你欠她的钱。”

  “就是因为欠钱才拖到月末,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忙这件事。”

  话说到这儿,梁叙之才反应过来——纪隋野咬着不放的“道歉”,说白了就因为他冷落了他半个月。这让他不禁在心里轻笑一声:那天晚上自己先跑掉的是谁?开着他的车跟别人鬼混的又是谁?现在倒好意思跑来兴师问罪。

  “对不起,小野。”再开口时,心里那点不屑被压得干干净净,嘴上这句道歉却比刚才诚恳了不止一点,“我不是故意忽视你,只是……”

  他低下头,故作为难地避开纪隋野的目光。

  这话也不全是假的。这半个月公司出了点事,他忙得顾不上这些,海边那晚纪隋野自己先跑了,他不爽,想让他知道什么叫分寸。今天这场相遇虽然是有预谋的,但没打算这么快摊牌,可纪隋野又一次失控,一拳打乱了他的节奏。

  他没那么好脾气。一边装同性恋一边陪纪隋野过家家,已经够让他烦了,方国海那个老狐狸活不了几天,是时候亮底牌了。

  “方悦可不愿意?”纪隋野问。语气里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正好落进他预设好的轨道里。

  梁叙之在心里冒出些许得意,面上不动声色。他刚要开口——

  “我知道了。”纪隋野没给他说话机会,“明天上午十点,你在家等我。”

  梁叙之一愣,短短几句对话,他就又被带进了对方的节奏。这个人从来不按他的剧本走,永远有他自己的一套,他刚要说什么,就看见纪隋野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

  “小野?”他难掩慌乱地叫了一声。

  纪隋野没应,直接推门走了出去。

  门缝里挤进一道光线,照亮了梁叙之的半张脸,然后光线消失,他被扔回黑暗里。

  脑子里乱成一团,脸上还在渗血,领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理清楚,门又开了。

  一道细缝,光从外面挤进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身,侧过脸——不想让门外的人看到自己现在这副狼狈样子。可身后很安静,没有人进来,只有那道光,细细长长地落在楼梯间的地砖上。

  他皱起眉,刚要回头。

  “你从这里走步梯。”熟悉的声音忽然从门缝里传进来,音量低得近乎温柔,“一楼右转,直接到停车场,不用走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