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吃树(42)

2026-07-05

  “水果刀。”秦一鸣答,脸上没什么表情。

  “水果刀?”医生手上的动作停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伤口,眉头微皱,“这个角度——”

  “当时很乱。”秦一鸣打断他,“我不在场,不太了解。”

  医生张了张嘴,看了秦一鸣一眼,又看了看纪隋野,没再追问。他低下头,沉默地涂药、缠绷带,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

  秦一鸣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转向房间一角的水族箱。灯光下,五彩斑斓的鱼群在珊瑚间穿梭,光影在水面上晃动,他的目光落在那里,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纪隋野靠在床头,目光始终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忽然——

  “啊……”

  纪隋野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他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像是被弄疼了的表情,甚至微微缩了一下身子。

  医生连忙停手,紧张地抬起头:“抱歉纪先生,是不是缠得太紧了?我松一下——”

  秦一鸣听见声音,下意识扭过头。

  他看见了纪隋野的脸。舒展的眉头下是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漆黑又明亮,眼下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只偷了腥还理直气壮的猫。

  秦一鸣瞬间感到气血上涌,他盯着纪隋野看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动作甚至吓到了水底的鱼,它们不停地从水族箱的这一侧游到另一侧。

  纪隋野偏头看着那扇被狠狠关上的门,挑了挑眉,轻飘飘地对着空气调侃道:“怎么这么不禁逗。”

  医生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绷带,看看门,又看看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纪隋野收回视线,往床头一靠,重新把自己摊开,语气懒洋洋的:“愣着干嘛,继续缠。”

  *

  “那就这样。”梁叙之从沙发上起身,绕过茶几,伸出手,“今天辛苦你。”

  李贤友握了握他的手,笑着松开,顺手整了整西装袖口:“跟我还客气什么。”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语气里带着点打趣的意味,“对了,早上看到方悦可又发声明了,说你俩好着呢,你们这小情侣,够高调的。”

  梁叙之闻言,难得笑出了声,笑声虽短促,但比起平时那副滴水不漏的样子,已经算是有了点活人气儿:“她的事,我不太管。”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改天一起吃饭,带上嫂子。”

  “行,你定时间。”李贤友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办公室安静下来。

  梁叙之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靠在椅背盯着桌上那摞文件,脑子里却转着刚才李贤友带来的那些话。

  李贤友是国内最大的民营发行公司的副总裁,专门负责项目评估和海外发行,这个圈子里的风声,没有比他更灵通的人。今天梁叙之请他过来,名义上是谈一个合作项目的发行方案,实际上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想知道方悦可那部文艺片的底细。

  果然,聊完正事,李贤友随口提了一嘴:“你女朋友那部新片,我看了剧本评估报告。”

  “怎么说?”

  “不太乐观。”李贤在用词向来谨慎,能让他说出“不太乐观”四个字,说明情况已经很不好了,“业内普遍不看好,题材太冷,受众太窄。而且里面有几场戏……尺度不小,方小姐以前从来不接这种的。”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圈子里都在传她想靠这部去国外冲奖,但我实话跟你说,希望渺茫,那种电影节的口味,不是脱两件衣服就能摸准的。”

  梁叙之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多问。

  但现在坐在办公室里,他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

  方悦可这个人,他太了解了,无利不起早,嗅觉比谁都灵敏。一部明显划不来的文艺烂片,她却削尖了脑袋也要往里钻,甚至为此牺牲了那么多——婚礼上的丑闻、狗仔的围追堵截、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她全都扛下来了。

  除此之外,昨晚那场摆拍也是她的主意,说是电影马上要进入宣传期,需要维持话题度,求他配合演一出“夫妻恩爱”的戏码,约好了酒店门口“偶遇”,让蹲点的记者拍个正着。

  梁叙之本不想答应。他刚从会所出来,脑子里还乱着,心里更是窝了一堆火没处撒,他只想回家,洗个澡,把今天翻过去。

  但方悦可在电话那头语气难得地放软了,说“就这一次,算我欠你的”,又说“更何况,你总不能一直由着别人闹吧,有些人,你越给他脸,他越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当时就听出了她说的是谁,而这种阴阳怪气的指点不由得令他感到恼火,那是一种被人看穿说中的愤怒。方悦可说得对,他确实在躲,而越躲,纪隋野就越猖狂。

  但恼火之后,是某种他不愿承认的、甚至觉得不合时宜的愉悦。

  今天早上看到新闻标题的那一刻,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纪隋野看到这四个字会是什么表情。那四个字,“不速之客”,像一把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刀,不偏不倚地捅在纪隋野的痛处。这个想象让梁叙之感到一阵隐秘的、近乎下作的快意。

  他知道这种感觉不对,甚至有些幼稚。一个三十多岁的人,为一个男人看到自己和别人同框时的反应而暗自得意,这不像他,但他却又控制不住。

  那种快感持续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被理性盖了过去。他紧接着就开始思考方悦可为什么对这部电影这么上心?这肯定不是一次简单的电影拍摄。

  而刚刚和李贤友的谈话也终于印证了他的直觉——她肯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只能说明回报比她付出的更大,大到目前还没有人能看到。

  梁叙之靠回椅背,开始盘算着又一出好戏,以及自己能从这出戏里获得多少好处,婚礼那一场闹剧对他来说就是百害无一利,他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进来。”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但没有递过来的意思,只是站在门口说:“梁总,方小姐那边刚来了电话,说让您看一下手机。”

  梁叙之一愣,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开会时调的静音,一直忘了关。他拿起来,点亮屏幕——

  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方悦可。

  还有十几条未读消息,从微信到短信,铺满了通知栏。

  梁叙之本想点开信息回复,屏幕却突然切换到来电界面——方悦可的名字亮了起来。

  他顿了一下,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很吵。音乐声、酒杯碰撞声、还有几个人在笑,夹杂着方悦可含混的语调,听起来像是喝了不少。

  “老公——”她拖长了声音,带着点醉意,“我家水龙头坏了,一直在漏水,物业说今天修不了,你过来看看呗。”

 

 

第32章 亲一个!亲一个!

  车停进方悦可家楼下的地下停车场时,梁叙之没有立刻解安全带。他看了眼腕上的表,转头对驾驶座上的司机说:“二十分钟后,给我打个电话。”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立刻会意:“明白。”

  方悦可这个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到了地方指不定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上次来她家是半年前,口口声声说“喝杯茶就走”,结果被狗仔堵在后门蹲了两个小时。这次又说水龙头坏了——这种理由都编得出来,他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当然,他来肯定不是为了修水管,李贤友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方悦可那部电影背后的东西,他没准能趁她今晚喝多了,从她嘴里撬出点什么。毕竟方悦可这个人,最喜欢酒后满嘴跑火车,到时候哪怕真真假假掺在一起,他也可以自行分辨。

  电梯上了顶楼,他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个生面孔,二十出头的男孩,穿得很潮,耳朵上戴着银色耳环,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了让。

  门一推开,一股说不清的热带水果味扑面而来,显然不是那种吵闹型的派对,音乐声从角落的落地音箱里像流水般缓缓流淌在空气中。客厅里三三两两聚着人,穿什么的都有——亮片吊带裙、oversize卫衣、绸缎衬衫,有男有女,个个打扮得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佣人们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香槟杯里冒着细密的气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