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吃树(43)

2026-07-05

  方悦可在客厅正中的沙发上,被人群围着,正仰头大笑,手里举着半杯红酒,完全没注意到门口有人进来。

  梁叙之穿过人群,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脚步不由顿了一下——

  坐在方悦可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的人居然是纪隋野。

  他今天久违地换上了之前常穿的休闲装,米白色的宽松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下身是深灰色的做旧薄牛仔裤,脚上一双日系复古运动鞋。头发没有像往常一样全梳上去,而是自然地垂在额前,几缕碎发落在眉骨上。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随性。

  他怀里抱着方悦可那条捷克狼犬团团,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狗背上,五指埋在那层灰黄色的短毛里。狗居然很安静,眯着眼睛,耳朵微微向后贴着,像是被伺候得很舒服。纪隋野正微微侧着头,弯着眼睛听方悦可说话,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副样子在外人看来,大概就是温柔、安静、甚至……有点乖。

  但梁叙之知道——都特么是装的。

  而几乎是他刚到,纪隋野就忽然抬起了头,目光穿过空气,准确无误地落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简直明亮到了让人不安的程度,仅仅对视了几秒,一股无名火就从他心里窜了上来。

  纪隋野冲他笑了笑,随即低下头,捏了捏怀里的狗爪子,把那只灰色的毛茸茸的爪子举起来,朝着梁叙之的方向轻轻摇了摇。

  “哥哥,”他开口,刻意模仿着小孩子的腔调,“你好啊。”

  温良无害的笑脸,配上那只傻乎乎摇着的狗爪子,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乖巧的弟弟在替宠物跟客人打招呼,但梁叙之听出了那底下压着的东西——挑衅。

  方悦可这才反应过来。她猛地扭过头,看到梁叙之,脸上浮起一个带着醉意的笑容,站起来拍了拍手,把周围人的注意力拢过来:“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梁叙之,我老公。”

  “哟——”人群里立刻有人起哄,几个男男女女交换了眼神,笑意暧昧。那个穿亮片吊带裙的女孩捂嘴笑了两声,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那个高个子男孩立刻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方姐,这位就是婚礼上那位……”有人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方悦可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更深了几分。她端起酒杯,朝那人举了举,语气轻快:“婚礼上那点事,就是场误会。我们老梁和纪总本来就认识,那天喝了点酒,闹着玩的,被大家传得跟什么似的。”

  她说完,侧身挽住梁叙之的胳膊,仰头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问:“对吧,老公?”

  梁叙之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方悦可也不在意,转头继续招呼众人:“该吃吃,该喝喝,别因为来了个正经人就放不开。”她笑着拍了拍手,佣人们立刻又端着酒水围了上来,气氛重新热闹起来,那几个看热闹的眼神也被她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

  纪隋野全程一句话没说,只是抱着狗,歪着头笑看着他。怀里的团团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梁叙之,喉咙里发出“哼哼”的声音,纪隋野轻轻拍了拍它的背,它就又安静地趴了回去,眯起眼睛,又恢复了刚才那副闲适模样。

  方悦可在沙发上给他挪了个地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过来。梁叙之犹豫了一瞬,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刚一落座,方悦可就像打开了话匣子,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你知道吗,团团居然只听纪总的话!我养了它快三年了,叫它坐它不理,叫它来它当没听见。结果你猜怎么着?纪总一来,用德语说了句什么,还比了个手势——就这个——”她学着纪隋野的样子,右手在胸前做了个下压的动作,“团团立刻就趴下了!跟变魔术一样!”

  旁边那个穿亮片吊带裙的女孩瞪大了眼睛:“德语?团团是德国来的?”

  “可不是嘛,”方悦可朝团团逗乐似的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之前一直不知道,还以为这狗天生脾气犟。后来才知道,它原来的主人是德国那边安保公司的,专门训练来做护卫犬的,只听德语指令,还得配合手势,普通人根本搞不定它。”

  那个男模特凑过来,伸手想摸团团的头,团团立刻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男模赶紧把手缩回去,讪讪地笑了一下:“脾气是不小。”

  “所以啊,”方悦可笑眯眯地看了一眼纪隋野,“现在团团只认他,我都排第二了。”

  旁边有人起哄:“纪总还会德语?深藏不露啊。”

  纪隋野没接话,只是笑了笑,手指不紧不慢地顺着团团的脊背往下抚,动作轻柔又熟练。团团的耳朵慢慢放下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梁叙之坐在旁边,端着方悦可塞给他的一杯酒,目光从方悦可眉飞色舞的脸上,移到纪隋野漫不经心的手指上,又移回来。

  他听出来了。方悦可看似在聊狗,实则每一句话都在夸纪隋野——能干、有本事、连狗都能搞定。这不对劲。方悦可是什么人?婚礼上被纪隋野闹成那样,狗差点丢了,面子也折了,换作平时,她能把一个人记恨到死。可现在呢?不仅不记仇,还主动把人请到家里来,当着众人的面给足面子。

  这不正常。

  唯一的解释是,纪隋野做了什么,彻底把方悦可拉拢过去了,而且拉拢得彻彻底底,连婚礼那笔账都一笔勾销了。今天这场“水龙头坏了”的戏码,恐怕也是纪隋野的意思。

  梁叙之不动声色地抬起眼,却发现对面沙发上,纪隋野正毫不掩饰地看着自己,脸上带着他惯有的放肆笑意。

  白皙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团团的脊背,指尖穿过灰黄色的短毛,目光却全程落在梁叙之的脸上,他捏住团团的耳朵,指腹轻轻揉搓着那层薄薄的、透着粉色的耳廓,一下,又一下。

  而他看向梁叙之的眼神,和手上的动作如出一辙——缓慢的、带着某种耐心的、几乎称得上温存的挑逗。

  这样露骨又不知羞耻的互动让梁叙之彻底怒火中烧,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解气,又喝了第二口,第三口,才勉强压住了心里那点邪火。

  但那股火没灭,只是往下沉了沉,沉到小腹的位置,变成了一种更让人烦躁的东西。他想揍纪隋野,一拳打到他的脸上,他的胸口,想用手掐住他的脖子,他的手腕,想把他那张笑着的脸按进沙发里,想一直打他,羞辱他,一直到他跟自己求饶,想——

  手机响了。

  可他压根没听见,脑子里全是纪隋野的手指在狗耳朵上揉搓的画面。

  “哎,”方悦可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眼神往他裤兜的方向瞟了瞟,“你电话。”

  梁叙之回过神来,低头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司机的号码。他正要接,余光扫到对面沙发——纪隋野正歪着头看他,嘴角那抹笑意里全是诡计得逞般的得意。

  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让梁叙之心里一阵发堵。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司机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梁总,二十分钟到了,我——”

  “今晚不用等了。”梁叙之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你先回去,我今晚不走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瞬,随即应了一声,挂了。

  梁叙之把手机撂在茶几上,抬起头,发现整个客厅安静了半拍,然后起哄声像炸开锅一样涌上来。

  “哟——不走了?

  “方姐,你们这甜蜜生活可以啊。”

  “那咱们是不是该撤了?别耽误人家正事。”

  “什么正事?人家夫妻团聚,你凑什么热闹。”

  方悦可被这几句话弄得哭笑不得,摆了摆手想岔开话题:“行了行了,你们这帮人,嘴上没个把门的。”

  但起哄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就刹不住。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喊了一声“亲一个”,紧接着就有人跟着拍手:“对,亲一个!新婚夫妻,当着大家的面表示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