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吃树(44)

2026-07-05

  “亲一个!亲一个!”

  节奏越来越齐,拍手声和起哄声混在一起,整个客厅的气氛被推到了顶点。

  方悦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其实作为演员,亲个人不算什么,她没那么保守,可麻烦的是,纪隋野就坐在对面。

  那个人,她可是领教过的,婚礼上闹成那样,事后不但没半点心虚,反倒笑眯眯地跟她谈条件,三言两语就把她最想要的东西递了过来。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胆子小,可每次对上纪隋野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后背都会不自觉地发凉。这个笑面虎,她才懒得招惹。

  于是她下意识地朝梁叙之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赶紧说句话,把这帮人打发了。

  可她刚才光顾着玩闹,根本没发现梁叙之正在气头上。

  他当然看到了那个眼色,也看懂了,但他没有接,只是偏过头,目光越过方悦可,落在对面沙发上——纪隋野抱着狗,脸上那副游刃有余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已经冷了,手指停在团团的脊背上,静止般一动不动。

  梁叙之看着那张脸,心里涌上一阵无比畅快的满足。现在轮到你了。

  他收回视线,忽然笑了一下,随后抬手松了松领带,侧身转向方悦可,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揽上她的腰。

  “确定要我们亲么?”他皱起眉,故作为难地望向众人,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无奈,好像被赶上架的并不是他。

  起哄声又涨了几度,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所有人看热闹看得不亦乐乎。

  梁叙之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纪隋野身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低头看向怀里的方悦可,“那没办法了。”

  方悦可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没想到梁叙之会来真的。之前她为了摆拍想要两个人借位亲一个,这人死活都不干,现在居然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来劲了……

  什么情况??

  方悦可开始拼命思考,到最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纪隋野还在对面,她才不要掺合进这两个死基佬的破事里。

  于是,她想推开他,但梁叙之的手扣得很紧,那个力道不像是做戏,更像是在跟谁较劲。

  客厅里的起哄声又高了几度,空气里全是兴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味道。

  梁叙之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了方悦可的鼻尖,就在两个人的嘴唇即将碰上的那一瞬间——

  “Fass。”

  一个低沉的、短促的德语单词突然从对面传来,下一秒,团团从沙发上弹了出去。

  捷克狼犬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纪隋野的手刚松开,它已经扑到了梁叙之腿边。一口咬住他的裤腿,没有撕扯,只是稳稳地锁死一处面料,喉咙里发出沉闷又持续的低吼。没有纪隋野的下一个指令,它显然不会松口,也不会真的咬下去,就这样卡在临界点上,一动不动。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条狗身上。

  有人捂着嘴,有人往后缩了半步,方悦可的几个朋友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先说话。

  梁叙之低头看了一眼死死咬住自己裤腿的狗,然后抬起眼——

  整个客厅里,只有纪隋野没有在看狗。

  他的视线从始至终落在梁叙之脸上。整个人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歪着头,下巴微微抬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放肆而直接,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好戏。

  梁叙之看着他,心里翻涌上来的情绪已经远远不能用愤怒二字来形容,那种被看穿的、被拿捏的、被人捏住了七寸却动弹不得的憋屈感,是他少年时代过后就没再体会过的,现在这种感觉回来了,带着所有的记忆和他最不想看到的那个人,如今像厉鬼般都变本加厉地找回来了。

  两个人隔着满室的嘈杂对视,像两根撕扯到极限的绳子,谁先松手谁就输了。

  最终还是纪隋野先开了口。

  “Los.”

  一个音节,轻飘飘地被他丢进空气里,德语里“松开”的意思。团团立刻松了口,退回他脚边,蹲坐下来,舌头微微伸着,尾巴轻轻摇了摇。

  纪隋野弯下腰,一只手托起团团的下巴,拇指轻轻摩挲着它嘴角的软毛。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团团的耳朵,声音轻柔,又足够让这间安静下来的客厅听清楚每一个字:

  “真乖,我就喜欢乖的。”

  说完,他抬起眼,隔着那条狗,直直地看向梁叙之,嘴角的笑意没有散去,眼神却布满阴郁,仅仅对视了几秒,梁叙之就迅速得出了结论——他在观赏自己的愤怒。

  察觉到这点的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哈哈哈哈哈!!”

  方悦可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拍着沙发扶手,指着团团,又指着梁叙之被咬破的裤腿,笑得说话都断断续续:“你们看到了吗?团团太厉害了!我就说这狗不一般!平时对我爱答不理的,一出手就这么猛,纪总啊纪总,你训的什么神仙狗啊!”

  她笑得没心没肺,像是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在她眼里只是一场有趣的表演。气氛被她这阵笑声搅动了,旁边几个人也跟着松了口气似的干笑了几声,那个亮片裙女孩捂着胸口说“吓死我了”,男模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佣人们垂着眼,重新开始穿梭着添酒。

  只有梁叙之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钉在纪隋野脸上。他的西装裤腿被撕开一道口子,面料耷拉着,但他已经无暇顾及,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怎么收拾这个人。

  方悦可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她收了笑,看了看梁叙之的脸色,又看了看纪隋野,眨了眨眼,从沙发上站起来,凑到梁叙之身边,压低声音说:“行了行了,裤腿都破了,去楼上更衣室换一条吧,我那边有你尺码的备用裤子。”她的语气放得很轻,带着点哄人的意思,手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梁叙之没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方悦可的肩头,最后看了纪隋野一眼。

  “不用了。”他说。

  说完转身走了。

  方悦可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没有人出声拦他,也没有人敢出声。

  纪隋野靠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玄关,慢慢收回了视线。他低下头,继续揉着团团的耳朵,动作比刚才更轻了。

 

 

第33章 梁总享福

  从方悦可家出来,梁叙之整个人已经是愤怒到了极点的状态。

  从踏进方悦可家门的那一刻起,他就落入了纪隋野的节奏。每一个环节都像是被人提前设计好的,纪隋野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停下来,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被激怒,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做出什么反应。甚至那条狗,看起来都像是剧本里的一枚棋子。

  而他呢?居然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一步一步走进了那个圈套。纪隋野说的那句“真乖”,是夸狗吗?那是夸他梁叙之。

  “我就喜欢乖的。”——言下之意,你不乖,我得把你训乖。

  一想到这,梁叙之简直要气炸了。

  电梯门开得慢,他连按了三下开门键。动作急促到连他自己都能意识到有多狼狈,什么体面,什么风度,只要纪隋野一出现,能给他吃得连个渣都不剩。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对着镜面里的自己看了一眼——衬衫领口敞着,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酒意,嘴唇上那块痂早就掉了,新长出来的皮肤在灯光下有点发白。最狼狈的是裤腿,被狗咬破的那道口子像一张咧开向他挑衅的嘴,他只要看上一眼就气不打一处来。

  纪隋野这种人,这种社会上的垃圾,衣冠楚楚的败类,无论是谁,只要沾上他这辈子都完蛋了。

  不对,不仅是这辈子,纪隋野这种阴魂不散的做派,已经让他隐隐约约感到哪怕下辈子纪隋野都不会放过他。

  如果他上了天堂,纪隋野会拆了南天门来堵他,如果他下了地狱,纪隋野会追过来跟他配阴婚。

  甩不开,逃不掉,不想认命,又不知道怎么去拿捏,他感到自己的整个人的人生都被质问、被动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