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子今天也不高兴(136)

2026-07-08

  那时候王小河已经长高了,肩背都开始抽条,蜷在她怀里甚至有些局促,腿不得不微微缩着。

  早就不是会被童谣哄睡的小孩了。

  她好像完全意识不到,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月亮弯,挂南窗……”

  “小船摇,过莲塘……”

  “阿仔睡,风莫响……”

  “明朝天亮,有糖尝……”

  窗外海风很大。她的声音很轻,很慢。

  王小河睁着眼,一直没有睡。

  或许时间从未往前走过。

  母亲唱完歌,轻声说。

  “不要怕长大,小河。人长大以后,日子其实没有小时候想的那么吓人。这一辈子,不是谁先甜,就会一直甜。不要觉得命苦就低人一头,你现在的苦,也不是老天专门挑着你欺负。路远一点,就慢慢走,人活得久,什么都会慢慢长出来……”

  父亲一直觉得,是旧堡害垮了她。海风太湿,棚屋漏水,冬天床褥永远带着潮气。

  母亲逐渐反复发烧咳血,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父亲开始不停找活。

  白天在工地找工头预支工钱,晚上去码头帮人卸夜货,连夜背着她去不同的大夫那里看病。

  后来连旧堡的小诊所都不肯再赊药了。

  工头烦了,也骂他:“你老婆又不是快死了。”

  那天夜里,她咳得满手都是血,竟像是那句话应验了。

  家里什么都卖完了。

  那天父亲把床板都拆了一块去换钱。

  半夜才回来,手里只有半袋米糠和几个硬币。

  锅里最后熬出来的,只是一碗发灰的稀糊。

  父亲蹲在床边,看着她慢慢喝下去。

  直到后半夜,才背对他们,把锅底刮下来的焦壳慢慢塞进嘴里。

  那天早上特别冷。

  母亲咳得失去意识,血沫染红了前襟。

  父亲蹲在门口擦鞋,鞋底已经烂了。他还是反复擦。

  后来他说去工厂一趟。

  门开的时候,雾一下涌进屋里。

  小河后来很多年都记得那阵潮气。

  父亲没回来吃午饭。

  小河煮好了糊。糊冷了,凝成块。

  小河把糊热了两遍。

  母亲躺在草席上喘气,眼睛一直望着门口。

  天快黑时,小河去了工厂。

  里面很吵,铁皮棚又闷又热,机油味熏得人头疼。

  父亲工位没人,地上却有一摊血。

  有人朝角落抬了抬下巴。

  小河走过去。

  工头叉着腰,人群为小河分开一条缝。

  父亲躺在那里,头下面全是血。

  眼睛还睁着,一只手死死抓着工头裤腿。

  旁边的人说,父亲想预支工钱,他老婆真的快不行了。

  他苦苦哀求,甚至下跪。

  换来的却是工头的嗤笑和拳脚——

  “癞蛤蟆娶天鹅,活该!你那痨病鬼婆娘早该死了!”

  混乱中,不知是谁下了狠手,父亲的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机器角上,一下就没声了。

  临死前,父亲还紧紧攥着工头裤管不松手。

  现在,工头用力踢腿。

  父亲的胳膊晃了晃,手没松开。

  两个穿工装的男人上前,粗暴地掰开那几根僵硬的手指。

  父亲的手垂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工头掸掸裤腿,啐了一口,转身走了。人群低声议论着,散开。

  没人看地上的父亲,也没人看站在阴影里的小河。

  机器重新轰鸣起来。

  小河慢慢走过去,蹲下。

  父亲鞋底朝上,鞋边还留着今早没擦掉的一点鞋油。

  他死后,那点微薄的赔偿金,转眼就被工头和他的爪牙吞得干干净净。

 

 

第84章 母亲

  父亲的钱没回来。父亲也没回来。

  这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让母亲迅速枯萎下去。

  阿凤姐每天都会多炒一点粉。她嘴上总说“卖不完浪费”,可每次留给他们家那份,偏偏都有肉。

  后来王小河长得太快,裤脚总短一截,她就晚上坐在摊位后面,一边看锅一边替他接布边。

  福伯在茶档坐着抽烟,谁来了都感慨一句:“那家孤儿寡母,太可怜……”

  从那以后,旧堡的人见了他们,多少都会搭把手。

  半夜停水时,总有人替他们多接一桶;台风天铁皮漏雨,也有人顺手上来压块砖。

  陈阿婆进门第一句就是骂。

  “又没死,装什么活不下去!”

  她把米袋往角落一丢,累得扶着腰直喘。

  “我看她就是命贱,天天躺着等人伺候!男人死外面又不是头一回,活不起就早点滚去嫁人!”

  骂完母亲,又骂一脸木讷的小河:

  “讨债鬼一样,养这么大有什么用!”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红糖糕,已经压得有点变形了。

  她还是硬塞给他。

  后来送来的药和米,母亲再没问过是谁给的。

  她只是躺着,从天亮到天黑。

  病痛和悲伤日夜折磨,她很快连最后一点光也看不见了,双眼彻底失明。

  有时候烧糊涂了,她会缩成婴儿的姿势,嘴里反反复复,只剩一句乡音。

  “爹,娘,这里好冷啊……”

  王小河怔怔听着,拿毛巾一点点擦着她脖子上的冷汗。

  那时候他已经很少哭了,只是夜里偶尔会忽然惊醒,下意识去探母亲还有没有呼吸。

  她烧得厉害,嘴里一直喊冷。于是他把自己那件薄薄的外套也盖到她身上。

  他已经听不太懂母亲那些乡音了,却还是会小声回答:“不冷,妈妈,不冷……”

  后来他听说,码头有个叫金牙陈的药贩。

  有特效药,能救命。

  他站起来,像曾经的父亲一样,在空荡的破屋里翻找。

  什么也没有。

  最终,他只能掀开潮湿的草垫。

  手指碰到一点微凉。

  母亲耳垂上,两粒小小的银点,江南的水光,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他伸出食指和拇指,捏住左边那只耳钉,咬牙,用力一捻,耳针滑出。

  母亲的耳垂上留下一个微小的红点。

  右边那只……

  母亲无意识地呢喃:“爹,娘……”

  王小河的手指收回来了。

  他攥紧那点微凉的银光,硌进掌心肉里。

  转身,冲出屋门。

  码头脏得像一锅煮烂的东西。

  河水又黑又浑,拍着烂木头桩子。

  光膀子的男人后背淌着油汗,王小河从他们之间里钻过去。

  他太小了,视线永远只到别人腰间。

  湿裤腿,发黄的拖鞋,还有烟头与污水,在眼前来来回回晃。

  有人撞了他一下。

  他踉跄两步,又继续往前跑。

  没人看他。

  也没人管一个小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叔!”

  他猛地扑到药摊前。

  摊主慢吞吞抬头,嘴里金牙亮了一下。

  “药!”王小河气喘吁吁,“求你了,痨病的药!”

  “你有钱吗?”金牙陈笑着说。

  “我……有耳钉,一只够不够?”

  “可以啊。”金牙陈笑嘻嘻地掏出一个纸包,“药我拿出来了,吃下去,能把人给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那是什么耳钉呢?”

  小河把耳钉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在木板上。

  那只指甲缝里都是黑泥的手,将耳钉拿走。

  金牙陈坐在塑料椅上,慢悠悠捏着那枚耳钉。

  “江南货?旧堡那种烂地方,还有人戴这个?”

  说完,顺手揣进口袋。

  “一只就想换药?小子,再拿一只来!”

  “没了!就一只!”小河的眼泪和汗混在一起,糊了满脸,“我阿妈要死了!求求您了!”

  金牙陈笑嘻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