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堡。”女人重复一遍。
母亲笑笑:“是的。”
“哦,那需要父母一方持有长期准证,本地住址证明,还有担保人。以及,疫苗记录英文公证,还有入学资格抽签。”
“对了,”她瞥过来,“你们有本地身份吗?”
母亲沉默一瞬,还是笑笑:“我们有工作准证。”
“短期的?”
“我们有租约。”
“私人租房不算学区住址。”
母亲道:“教育部的文件里有写,外地生可以申请第三阶段名额。”
女人却说:“但是……”
母亲第一次打断她,语气有些急促:“我的孩子,如果他通过分级考试,是可以申请插班的。我们已经准备了成绩单、公证文件,还有监护人声明。”
女人盯着她,目光变得缓和却沉重。她温柔也哀伤地问:“还需要提供地址证明和税单。这些,你也有吗?”
母亲停了很久。
“如果我在这里找到工作呢?”她问。
那女人叹了一口气:“那也要先有地址证明和税单。”
外面,一个小孩歪着头看他。
“旧堡来的?”
后面几个小孩没笑,只是互相看了一眼。
“我阿妈说,那里很多人没有身份。”
他们笑,问他。
“你有身份证吗?”
王小河往后退。
那小孩往前走了一步。
“你住在哪里?”
“……”
那小孩忽然有点恼:“你怎么不讲话?”
他推了王小河一下。
王小河往后退。
小孩眼睛亮了一下,他去抢王小河手里没吃完的糖果——还没碰到,王小河立刻塞到他手里。
“咦?”小孩惊奇地笑,又抬起手要去打他,还没落下来——王小河就已经后退。
“哈哈,你们看他!”小孩回头喊。
突然,办公室的门“砰”地一声被拉开!
小孩转过头,好像看到一头母狮子冲了出来。
不,是个女人。
她头发散着,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吓人。本来穿着一件压箱底的碎花娘惹衫——今天出门前熨了又熨,怕有褶子——现在袖子撸到手肘,领口也歪了,大步流星地冲来。
她在怒吼:“你干什么!”
小孩吓得乱叫,屁滚尿流地逃跑。
他那些同学,已经跑出三米远。
走廊安静下来。远处的人窃窃私语。
母亲走过来,一把抓住王小河的肩膀。
“为什么不还手!”
一向温柔的母亲,说话声音都很小的母亲,此时却高声质问。
王小河愣住了。
“他推你,王小河。”她的声音还在抖,“你为什么不推回去?你还把糖给他……你为什么给他?”
“不给的话,他会打我。”
“那就打!你很怕挨打吗?很怕痛吗?!”
她的眼睛红着,呼吸很重。
王小河脸色发白:“我打不过。他们人多……还比我高。”
“不行!”她猛地蹲下来,抓住他的肩膀,声音几乎破了,“打不过也要打!”
王小河的眼泪涌出来,“妈妈……”
“你听到没有!”
“听、听到了。”
眼泪也从她脸上滚下来。
“你让他们觉得你好欺负!怎么了,你不还手他们就会停吗?他们只会今天推你,明天还推你……”
母亲攥紧他的肩膀。
好疼,好疼啊。
“你不能总等着我冲出来保护你。”她的声音忽然哑了,“我不可能一辈子都在你旁边。”
“好……”
“你得自己打回去。”她哭着说,“王小河,你得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王小河哭着点头。
“我要你跟我保证——以后谁动你,你都要还手。就算你打不过,也要还手!”
“好,妈妈……”
“你保证!”
“我保证,妈妈,我保证。”
她一把把他抱进怀里。
她抱着他往外走。
走出校门,那棵老雨树,门口趾高气昂的阿伯。
她的步子很快,又很重,离开一切不欢迎他们的东西。
王小河在她怀里发抖。
母亲就这样,恍恍惚惚地走。
直到她停下来,发现自己在喘。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孩。他还在抽泣,脸埋在她肩膀上,眼泪把她那件衫洇湿了一块。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办公室里的那一幕。
玻璃窗外面,那几个小孩走过来。
她看见了。
看见那个最高的推了他一下。看见他往后退,背撞在墙上。看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宝贝。
瘦瘦的,小小的,贴着那面墙。
她忽然就明白了。
就算今天进了这所学校。
然后呢?
里面的孩子,从小喝牛奶长大。
家里有人接送,有自己的房间,有一整套书。他们都比他高,比他壮,比他从小吃得饱,睡得安稳。
他们之间的差距,不是努力,也不是聪明——
是家庭。
门开了,也不等于被接纳。
她忽然停下来。
“你听着。”
她蹲下来,把他脸上的泪擦掉:“小河,不要觉得自己是受害者。”
声音很低。
像在跟他说,也在跟自己说。
“无论以后发生什么,都不要觉得自己可怜。”
她的手还在他脸上,“人可以难过,可以怨恨,但不要一直困在那里。更不要一直恨别人,恨这个世界。”
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
妈妈说,“继续往前走就好了。”
“那……怎么学呢?”他怯怯地说,“他们的英文好好。”
“我教你。”
她愣了下,笑了一下。
好像这才突然想起——
他们今天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上学。
“妈妈教你。”她说。
“这里的英文课我听过。也就那样。”
她笑着,拍拍他的背,牵着他,往家走:“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会比他们教得更好!”
耀眼的白光,逐渐变成月光。
黑暗里,王小河说:“你在听吗?”
“嗯。”梁戈轻轻应了一声。
王小河说:“你小时候在那所小学念书,对吧。”
“对……”
“成绩还很好。”
梁戈停了会儿,解释自己当时的口直心快:“我不知道你后来没进去。”
王小河倒没有怪这个,而是说:“所以很多事,你不会那样想。”
梁戈没说话。
“我们本来就不一样。但旧堡的事,你不用为了我去做。那是我自己的路。”
“不,”梁戈皱眉,“我不是说……”
“又不是见不到。”王小河打断他,“你有空就来,我也会去找你。”
梁戈想说的是,人有时候绕一圈,再回来还手,反而更省力。
但他没听出王小河话里的分量,只当他不想再谈旧堡。
“你有你的坚持,我也有我的。”梁戈说,“我还是会管。”
王小河欲言又止。
他立刻扯开话题:“我明天要回公司一趟。”
“……不是请了长假?”
“请假期间也可以有急事召回。”梁戈面不改色地撒谎,“最近是旺季,几个国家的渠道一起开。区域经理叫我回去盯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