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骤停,浴室里只剩下压抑的寂静和滴滴答答的水滴声。
张怨生思想跳跃,他只知道洗澡要开水,忘了脱衣服。
晏韫头疼,扯掉他快成抹布的短袖扔在一旁,拿了条干净宽大的浴巾,裹在张怨生湿透的身上。
然后,俯身,手臂穿过膝弯和后背,一把将轻飘飘的小孩抱了起来。
张怨生缩在他怀里,呼吸都轻了,不敢去碰晏韫的衣襟,眼睛布着水汽,睁得很大。
直到接触到软乎的大床,才如梦似幻,嘟囔着叫了一声,
“晏先生?”
下巴被两根手指捏住,晏韫一言不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若此时张怨生清醒,肯定会被晏韫阴冷的表情吓得瑟缩。
可酒精麻痹了恐惧的神经。
现在的他眨了眨迷蒙的眼睛,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抱住了晏韫的小臂,将发烫的脸颊贴了上去,嗓音清清哑哑,
“晏先生……你是来……陪我过生日的吗?”
晏韫看着张怨生通红的小脸,几个月不见,小孩的五官似乎又清晰了些。
隐隐能窥见日后俊气优越的轮廓。
可此刻,那双总是微微下垂的眼睛,湿漉漉地望过来,宛如眼巴巴盼着主人的小狗。
胆子倒是比从前大了不少。
晏韫想。
或许是这半年放养的结果。
他最初将人带回来,不过是一时兴起。
打算如同处理一桩小额投资般,给足资源,养到成年便算两清。
却没想过张怨生会给他惹麻烦。
看来。
再乖的孩子也需要适当的管教。
“谁允许你喝酒的。”晏韫只问这一句话。
张怨生却只想着,晏韫来了,今天是他生日,所以晏韫来了,他又傻笑,
“我给晏先生留了一块最大的蛋糕,放在冰箱里,我去给您拿。”
他藏有私心,但没想过晏韫真的会来。
说完,就自顾自往床下爬,手腕被一把拽住,而后,手掌被摊开,一巴掌落下。
不轻不重,但足够让张怨生清醒片刻,“……晏先生?”
张怨生不理解,委屈。
晏韫语气冰冷,“聚众喝酒,是你组织的?留他们过夜,也是你的主意?”
一堆莫须有的账压上来,张怨生水汪汪的眼睛不解地看着他。
看见那张薄情的脸,终于迟钝地明白晏韫不是来陪他的,而是来质问他的。
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
晏先生甚至不可能来。
“……不是。”
“今晚的细节一五一十告诉我。”
小孩的声音低了下去,视线盯着被子上的一道皱褶:
“先生,我生日,想让人陪。”
第10章 保持界限
“任鹤一今晚不是陪了你,你还在闹什么?”
他的语气太公事公办,张怨生本来沾了酒精,就有点控制不住情绪,
“我没有闹!”
他已经很听话了。
每日每夜守着那串号码,他都快背熟了,也谨记任鹤一的话,没打给晏韫。
看着阴影里,那张立体薄情的侧脸,冷冰冰注视着他,张怨生更难过了。
那股自生日清晨便盘旋不去的难过,膨胀到了顶点,混合着酒意。
冲垮了所有小心翼翼维持的乖巧。
不顾先前被打的痛,他扑上去,抱住晏韫的腰,西装布料是冰冷的。
就跟晏韫本人一样,似乎永远热不起来。
“酒是他们带的!我没阻止,是我的错!”张怨生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点哭腔,
“我不该让他们来家里,不该想过生日要人陪!都是我的错!”
明明是晏韫很想得到的答案,但听见张怨生大喊着叫出来,心里的阴霾更深重。
他扣住小孩的后脑软发,迫使那张小脸完全仰起,对上自己。
小孩瘪着嘴,眼眶和鼻尖都红彤彤的,明明是一副倔强不甘的模样。
偏偏眼里蒙着水汽,看起来可怜极了。
“可是……” 张怨生抽噎了一下,
“任叔叔只陪我吃了一顿饭,刚到家……就被你叫去开会了。”
最让张怨生委屈的不是这个。
而是电话里,晏韫明知道他在旁边,知道他满心期待,却从头到尾,当他不存在一样。
以前跟那暴躁的赌鬼父亲生活时,就算再不堪,生日当天最多也就是挨几句骂,都没动手。
可晏韫倒甚至比平时更冷漠。
晏韫看着小孩的样子,眉头蹙得更紧,有种想抽根烟的冲动。
理智告诉他要是在张怨生面前这么做,指不定这小东西哪天又学会了。
虽然不想管,但张怨生毕竟在他名下,要是被人看见,指不定会传什么谣。
晏韫不喜欢麻烦。
更让他难以理解的是,一个Alpha为什么那么多愁善感,这不是好事。
生日?节日?在他眼中并无特殊意义。
至多算是日程表上一个可以合理休息、调整状态的日子罢了。
但他训斥的话此时说不出,因为现在的张怨生大有种多说几句就会委委屈屈掉泪。
冷硬的语气放缓,尽管听不出太多温度,
“今晚的事,我不会惩罚你。”
他盯着张怨生的眼睛,一字一句,补道:
“但记住,没有下一次,我希望你认真想明白错误的点在哪儿。”
张怨生在西装外套上蹭了又蹭,晏韫的态度有了微妙的松动,至少没生气了。
而且也没拨开他的手。
张怨生是个很好哄的人,甚至在心里替晏韫的冷漠找好了合理的借口。
晏先生会管他,会因为他做错事而教育他。
这说明晏先生是在乎他的,是希望他好的。
不然晏先生为什么不去管别人家的小孩呢?
他吸了吸鼻子,开始想,瓮声瓮气,
“我应该阻止他们喝酒,我们是小孩儿,不应该这样做。”
“还有呢?”
“不应该让他们留宿。”
晏韫皮笑肉不笑,所以这小孩是知道这些是错误的,“还有呢?”
张怨生愣了一下,还有?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努力想了想,不确定地说:
“不……不应该把家里弄得太乱?”
晏韫面无表情,没说话。
张怨生有点迷茫了,眼睛缓缓睁大,
“他们也是真心想陪我过生日,晏先生,这也是错的吗?”
“……”
跟一个思维简单的孩子讨论友谊的边界和社交的复杂性,显然是徒劳。
他直接告诉,沉声道,
“那个叫尤榆的,是Omega,你是Alpha。A在非必要场合,应该保持距离。
这是常识,不需要我来教你。”
张怨生没反应过来,很不解,
“可他是我朋友啊。”
晏韫间接性忽略张怨生这个连信息素都没有的调皮年纪,让张怨生坐好,难得耐心教导这个连正常生活只过过不到一年的小孩,
“任何性别,都存在界限,你是alpha,与除了alpha性别以外的人,都需要有分寸和距离。”
张怨生乖巧在床上跪坐好,脑子想的与晏韫说的完全不搭边。
他想,今年这个生日好像也过得挺好的,有任叔叔,有蛋糕,有朋友,还有晏先生。
虽然过程不愉快,但晏先生毕竟来了。
“张怨生。”
听到加重的语气,张怨生一个激灵,抬起眼,大声提问,
“那和enigma呢?”
“……你觉得呢?”
张怨生悄悄多看了晏韫几眼,小声咕哝,
“晏先生就是enigma,应该可以……的吧?”
晏韫觉得没必要跟张怨生解释了。
烦躁,直接丢下一句,“别再给我惹麻烦,不然你也不想再回到你那个父亲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