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那真是麻烦你了。”华垚用肩膀夹着电话翻开文件,片刻,他双手一抖,文件哗啦坠落在地。
护士赶忙上前捡起交还,却见前一刻还在谈笑风生的男人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惊骇。
“很不乐观啊。”听筒那头,一声叹息伴着残酷定调传来。
第71章 就当是还我一个人情
迷迷蒙蒙知觉阳光拂于脸庞,祝闻昭却不想睁眼,怀里抱着的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想松手的人,那么温暖,那么软,真的好软……嗯?会不会有点太软了……他猛地睁开眼,和怀里的枕头大眼瞪小眼。
黎恪呢?!
根本来不及坐起,身体已经先一步滚下了床,膝盖率先着地磕出一声闷响,床沿要落不落的被褥当头盖下,祝闻昭头顶大半床被子狼狈不堪在原地折腾了一阵,竟是越扯越乱。
“你在干嘛?”
被褥外传来略显吃惊的声音,祝闻昭动作倏地僵住了。片刻脚步声靠近,面前遮蔽缓缓掀起,露出半跪在近前的熟悉身影。
“黎恪,”祝闻昭咽了口唾沫,“你去哪儿了。”
“浴室——”话音未落,硕大的白色被子怪嗷呜一口扑食上来。
两人在怪物柔软腹室内胡乱扭打了一会儿,昨夜乱七八糟的困兽式自爆终于被祝闻昭想起,整个过程又是认输又是耍赖,把底牌交出去的时候已经是破罐破摔的状态,和撒泼打滚的唯一区别大概只是略显婉约……赤红一路从头顶烧到了脚底板,名为体面的防守姗姗来迟又全线崩坏,被黎恪又连续锤了两下也似隔着层海绵,晕晕乎乎只觉得头顶有一群飞蝇嗡嗡嗡绕着圈转。
他发出一声尖细呜鸣,自暴自弃瘫倒在黎恪身上,“好头晕……借我靠一下”
黎恪不置可否,只是搡在祝闻昭肩头的手收了力道。对方柔软的棕色发丝挠在腕侧,他不堪其扰下意识抬手将发丝压下,立刻发觉上方宕机的身体顷刻活络过来,微微扬起脑袋就着自己掌心偷蹭,在确认他没有表现出抵触后彻底放松下来,紧赶着蹭了又蹭。
黎恪暗暗腹诽,手感倒是不错,一时间也说不出让人走开的狠话。
祝闻昭经过昨夜,空前深谙什么是见好就收,佯装自然打了个呵欠,拉着黎恪一起抖落了被子。
光亮乍现,照拂在黎恪依旧苍白的脸颊,似乎比起前一日更显疲倦。祝闻昭有些心虚,担心是不是自己昨晚睡相太差,坏了对方的睡眠质量,“昨晚睡得好吗?”
“还不错。”
祝闻昭松了口气,突然想起昨天池禄带来的饭菜,“啊,冰箱里有吃的,是阿慧嫂做的,肯定合你口味。”他一个轱辘起身,“等我一会儿。”
眼见祝闻昭去了外间,黎恪强打精神的身体缓缓松懈下来。虽然视力暂时恢复,但从身体深处散出的疲累依旧如影随形,兴许是因为昨夜的彻夜未眠。
祝闻昭突如其来的剖白让他不知该怎么回应,只能佯装困倦。直到祝闻昭熟睡,他才缓缓睁开眼。近前是一张睡得不太踏实的英朗面庞,偶尔会短促皱起鼻头,发出轻浅抽气声。
黎恪用指尖虚虚点在祝闻昭青肿的鼻梁,“还你的。”丝缕铃兰香自手腕处散开,“好梦。”
直到耳畔传来绵长呼吸,手腕亦抬到酸痛,黎恪依旧全无睡意。
只要呆在祝闻昭身边,他总会自愿陷于焦灼。
宁愿对方依旧横眉冷对或者干脆再过分十倍百倍,那么分别到来之际他也可以走得决绝。
而非像现在这样,亲眼看祝闻昭把烙刻着“黎恪”二字的炽热真心层层拆开再编成枷锁,无需多余动作,等他回神时已被绑在原地动弹不得。
黎恪从来不知道,爱语比恶言更让人难以招架。
他出生的小镇位于地图上一片被笼统标注为冲突区的无名之地,比第八个生日先一步来到的是与母亲的分别,被喻凝从锡峦带回祝家前的每一天,他都在思考要如何带着弟弟一起活下去。
初到祝家的第一年他始终无法排解如影随形的危机感,一条占满灰锈尘土的脐带从他腹上破出,跨越千里,扎根在锡峦那幢吞噬了父亲与弟弟的小小屋舍里。
他花了很多时间才敢确信丛林世界被阻隔在五区之外,或者说被阻隔在喻凝的羽翼之外,只需将优渥的新生活过成生活本身的样子,就足够让喻凝为他感到由衷骄傲。
那条陈旧脐带暂眠于喻凝毫无保留的爱里,又在窥得祝恒森的阴面与罪恶时悄然苏醒。
一位异化的母亲,教予无法自保的少年超越年纪的直觉,蔑视泪水的勇气,惯看厮杀的狠戾,以及永恒缄默的真心。
停战区的人们从不追问开不出花朵的土地是如何被战争污染,当贫瘠成为常态,狭隘的生存空间甚至容不下伤春悲秋。在控诉为什么之前,黎恪首先考虑的是怎么做——如果解释权不归他所有,至少选择权还在自己手里。
黎恪选择将“正确的未来”送到祝闻昭手里,如果他足够聪明就会发现只要前进的方向足够正确,囿于过去不断追问为什么根本毫无意义。在迈进黑市诊所的那一刻,他衷心希望手术刀可以完美切除标记,以及,祝闻昭不知何时深种的爱意。
但现在看来,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祝闻昭而言,这都是一场失败的手术。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祝闻昭将粥和几样清淡小菜在黎恪面前布置好,有些无奈道,“出院前还是吃得清淡些比较好。”
“嗯。”黎恪心思有些飘忽,随意舀了一勺粥进口,“嗯?”
祝闻昭正要坐下,见黎恪神色讶异也跟着心惊,“怎么了?”
“很好吃。”黎恪又低头喝了几勺,仰头朝祝闻昭弯起眉眼,“阿慧嫂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祝闻昭就着半坐不坐的姿势呆呆看了黎恪好半晌才晕乎乎坐下,却怎么也移不开眼神。
“能不能吃你的饭不要一直盯着我。”半碗粥下肚,黎恪实在受不了对面炯炯如炬的目光,随意舀了勺白灼什锦放进祝闻昭碗里,“吃。”
“啊……哦。”一小抔早就没什么惊喜可言的菜品,祝闻昭用筷尖挑散,一颗接着一颗吃得分外珍惜。
“你上次易感期是什么时候。”
“咳、咳咳咳……”祝闻昭差点没从椅子上掉下去,“易、易感期?!”
黎恪摇摇头,“记得准确时间吗?”
祝闻昭面色有些尴尬,“差不多是去九区之前。”
“现在周期有变化么。”
“就还好吧……”
黎恪微微眯起眼睛,“什么叫还好?”
“就——”
门外传来敲门声,黎恪瞥了眼明显松一口气的祝闻昭,暂时放下追问,“请进。”
华垚有些紧张地走进来,见两人还在吃饭,“是不是打扰二位了。”正说着祝闻昭也转过了头,鼻梁正中一块青紫给他吓得不轻,连称呼都忘了,“少爷您的鼻子?!”
祝闻昭轻咳一声,“摔了。”
华垚偷瞄了眼黎恪,不敢多问,走到祝闻昭身侧,“这个得尽快处理,正好黎先生这里需要做检查,您也不方便在场。”
祝闻昭没立刻应允,转头问黎恪,“要不要再多吃一些?”
黎恪摇摇头,“我差不多了。”说着点了点鼻梁,“快去吧,别恶化了。”
祝闻昭刷得起身,“有道理。”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华垚叮嘱,“务必仔细些,其他的检查结果也尽快让他们送过来,越快越好。”
听到“检查结果”几个字,华垚脑门直冒冷汗,“明、明白,呃,少……祝先生请放心。”
待祝闻昭出去,华垚却一点也不觉得轻松,虽然逮到个把人支走的机会但接下来要与黎恪相谈的内容却让他有口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