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医多年,人间遗憾事他早已见多到几近麻木,可面对曾在万难之际向自己抛来橄榄枝的恩人,他实在无法冷静地道出坏消息。
“坐吧。”
“没事没事,我站着就好。”华垚机械地扶了扶眼镜。
“坐。”
黎恪没有提高音量,但华垚知道这是命令。
“那、那就……”华垚勉强挤出笑容坐下,“黎先生现在感觉怎么样,呃,除了眼睛,比方说——”
“直接说吧。”黎恪直直望过来,目光扫过他自进门后一直搂紧在胸口的文件夹,“到什么程度了。”
华垚愕然,片刻怅然苦笑,是啊,他面对的可是黎恪,所有掩饰在这个男人面前都毫无意义。
他默默将文件夹推到黎恪那头,“您参看一下就好,其实就算是最精密的检测也有一定误诊几率,我已经将样本和数据另外委托了业界最好的团队进行复核,说不定会有其他结果。”
虽然并未直言,却句句指向了一个糟糕结果。答案就在眼前,难得的,黎恪竟然不敢翻看。
“祝闻昭的易感期周期是怎么回事。”
话题突然岔到别处,华垚有些怔愣,但这两位既然已经重新标记,这种事倒是没什么好避讳的。
当然,于他而言,这又是另一个不太好启齿的话题。
“之前有些紊乱,不过经过两年的治疗干预后,目前周期已经稳定。”
黎恪微微挑眉,祝闻昭的易感期一直很规律,况且大家族出身的alpha和omega从第一次分化后就会接受高级别控制训练,最终将敏感期控制在9至11个月左右的间隔期。
“是不是因为我的标记手术。”
华垚尴尬点头,“强制切割确实会影响到伴侣,但祝先生的情况属于比较严重的那类,可能和您当时的主刀医生的手法有关。”
黎恪放在膝头的手微微收紧,“所谓的治疗干预是指什么。”
华垚又开始扶眼镜,“呃,主要是采用药物控制,这类药物在用药初期会产生比较大的受体反应,反复迫使用药者进入类标记阶段的易感期,会……会比较难熬一些。”
黎恪喉头攒动,“现在的周期呢?”
!
“间隔五个月左右……”说到这里华垚面色有些发白。
“下一个问题。”黎恪指指件夹,“我还剩多久时间。”
华垚身形一震,“黎先生,不如还是等等……”
“我还剩多久。”
华垚唇瓣翕动,半晌颤抖着揭下眼镜,“三个月。”
“哈——”黎恪望向窗外,“比想象中短呢。”
!
“并不是完全没有转机!”华垚有些激动地起身,“我会将情况告知祝先生,通过恒森的渠道应该很快就会对接上更好的医疗机构。”
黎恪的目光依旧定格在窗外,“你向来报喜不报忧,如果有可行的方案不该留到现在才说,对吗?”
这句话让华垚无法反驳,只得恳切道:“事发突然,请给我一些时间。”
“这件事不要告诉祝闻昭。”
“什么?!”华垚难以理解。
“就当是还我一个人情。”顿了顿,黎恪望向他,“拜托。”
华垚犹豫良久,“我……尽量。”
他心乱如麻起身告辞又再次被叫住。
“如果是伴侣死亡导致的标记解除,还需要额外的治疗干预吗?”
听着就似在诉说他人之事的平淡语气,华垚却觉得有些喘不上气,“不……不需要。”
“那就好。”黎恪微微勾起唇角,“那就好。”
第72章 兜兜转转
祝闻昭下楼后简单处理过鼻梁伤势便回到VIP病区,守在廊外的护士见到他要往病房去,赶忙告知检查还未结束。
祝闻昭点点头,叮嘱护士等华垚那边结束直接带他去休息室见自己。
进休息室没多久,池禄也带着阿慧嫂做的新鲜菜色赶来了,进门一见祝闻昭脸上伤势,不等对方开口便啧啧称奇,“不愧是黎先生。”
被此般铁口直断,祝闻昭倒是不觉得尴尬,“他又不是故意的。”
池禄干笑两声,“你开心就好。”他放下食盒转而问起黎恪的情况。
“视力已经恢复了,华垚的意思是以静养为主。”
池禄暗暗松了口气,“那是不是很快就能出院?”
“没说具体时间,等华垚来了我问问。”祝闻昭说着突然想起之前交待对方查的事情,“制糖厂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池禄难得有些挫败,“相关的资料实在太过久远,恒森内部数据库没查出什么,恐怕得回旧址碰碰运气。”他顿了顿,“不过当年糖霜随着过山火销声匿迹后没过几年又重出江湖,我托父亲旧部打听了一下,那边透露说现在掌握糖霜生产的是一个叫穹顶的组织,几乎只在边境几区活动,流出的情报很少,甚至有组织头目可能来自西国的说法。”
祝闻昭微微蹙眉,“看来我们需要仔细调查一下这个‘穹顶’。”
池禄沉吟片刻,“既然已经找到黎先生,何必再深入这些危险的事情?这穹顶可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街头帮派。”
“一方面,”祝闻昭深吸一口气,“我想知道父亲当年到底做了什么。另一方面……”他苦笑,“你真觉得我能留住他?”
“这……”池禄心里也没底。别看这儿是祝家地盘,但在祝闻昭正式掌权前,祝家可差一点就要改姓黎。要论在五区的扎根深度,祝闻昭未必能比过黎恪。
两人相视无言,门外传来敲门声。
池禄起身开门,门外站着华垚和一位护士,华垚站在护士身后,看起来似乎在走神。
见开门的是池禄,护士解释,“祝先生叮嘱说要见华医生。”
池禄点点头,侧身让华垚进去又抬手拦住护士,“你去忙就好。”
护士有些尴尬地退出休息室,替几人将门带上,面上露出一丝窃喜,不紧不慢往走廊另一头行去。
敲响病房门,半晌门从里面打开,护士朝黎恪微微躬身,“黎先生,华医生说还需要补测一下血压。”
“进来吧。”
黎恪坐进沙发伸出手,当黑色压力带缠上脉搏,他不经意道:“谁派你来的。”
护士双手顿住,面露讶异。
“整个医疗团队除了华垚没人知道知道我的真名。”
意识到方才的疏忽,护士有些窘迫,“是费先生。”
“别停。”黎恪示意对方继续操作血压仪,“他有什么计划?”
“费先生说一切看您打算,他会全力配合。”小护士低头在表格上写好数据,低声道:“您床头的蓝色按铃已经提前连到我的个人单线,只要是白班时段都能呼叫。”
“好。”黎恪放下袖子,“谢谢。”
“您客气。”护士笑道,“祝先生快回来了,那我就不打扰。”
正说着,祝闻昭已经从门外进来,护士快速收拾好东西向他点了点头便向门口走去。
“等一下。”
突如其来的叫停让她身形一顿,努力维持镇定回过身,“祝先生有什么吩咐?”
“刚才在量血压?”两人相隔一段距离,祝闻昭居高临下看向她,身形高大笔挺,带着成熟alpha特有的威压。
“是。”护士紧了紧怀中血压仪,目光偷偷瞥向黎恪,对方朝她小幅摇了摇头。
祝闻昭几步走近从她怀中抽出记录表查看记录,确认数值正常便还了给她,“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暂时不要打扰。”
护士离开后,祝闻昭转身面向黎恪,脸上早已是另一副表情,“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