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月之人(146)

2026-07-08

  “听我说,你才不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祝闻昭眸光烈烈闪动,“你现在对黎恪非常非常重要。”

  黎恪从加护病房转回原病房后的第一拨访客里有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可他视力退化得太厉害,辨认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喊出了名字,“邱楠?”

  黎恪比邱楠记忆中瘦了太多,整个人被病气缠绕,就连那双漂亮的眼睛也像是失焦似的缺乏光彩。他亦步亦趋靠近,“是、是我,我来看看您。”

  时隔三年见到邱楠,黎恪显然很高兴,连带着精神也好了些,“学校生活怎么样?”

  邱楠太过激动,起初只顾着疯狂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忙不迭回答,“很好,特别好,我、我有很努力学习。现在受邀加入了张老师的实验团队,一切都很顺利!”

  “那就好。”黎恪微笑颔首,“怎么找过来的?”

  邱楠回头看了眼祝闻昭,见对方轻轻点头才转回去与黎恪将事情简单解释了一番,保证会尽全力说服张教授改变心意。

  黎恪认真听完,温声道:“多谢。”

  “该是我感谢您才对,不,不对,”邱楠一字一顿道,“您最需要感谢的人是您自己。”

  祝闻昭送邱楠离开。

  “不用送了。”邱楠挥手示意祝闻昭留步,“张老师今晚到檀城,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她讨论这件事。”

  !

  祝闻昭碰壁数次,这会儿越是怀揣希望就越怕失败,焦虑道:“有把握么?”

  “其实张老师和黎先生有过一面之缘,对他印象很好。我现在在团队中也有一定话语权,完全有余地争取。况且……”邱楠突然笑着将黑框方镜摘下,从口袋中拿出那副用了多年的细边框镜换上,“我在黎先生身边那几年也学了不少谈判技巧,你不相信我,也该相信黎先生不是么?”

  祝闻昭由衷微笑,郑重与他握手,“那就拜托你了。”

  三日后,黎恪状态趋于平稳,而一同来到的是张兰心同意会面的电话。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黎恪与张兰心对彼此的印象都不错,但张兰心对于黎恪作为临床试验对象一事仍趋保守,希望会面只在两人之间进行。

  得知被排除在会面之外,祝闻昭很是不放心,将早已准备好的投资草案,在黎恪哭笑不得的隔挡下不依不饶塞进他怀里,“要是她不答应,你就把这份东西给她,恒森愿意继续投资,金额无上限,条件尽管提。”

  邱楠连连摇头,“你把张老师当成什么了?她要是贪财,我们实验室这会儿都成税收大户了。”

  “邱楠说得对。”黎恪将草案递回去,却见祝闻昭已经紧张到面色发青,伸到一半的手又收了回来,“……留个后手也好。”

  祝闻昭耷拉的眉眼终于舒展了些,细细替黎恪整理好衣服,理着理着目光便柔和起来,“好久没看你穿正装了,真好看。”

  邱楠还在做秘书的时候只是觉得两人看起来不对付,可私底下却都将对方放在心上,偶尔有些亲密举动,也被他解读为过于熟稔的正常表现。直到拿到黎恪的诊疗记录,先是惊愕于黎恪“摇身一变”成了omega,再看到标记手术那条记录,一口茶水喷了老远,还来不及擦嘴,猛地瞅见标记对象那栏祝闻昭的名字,这下茶杯也没能保住。

  此刻他站在黎恪身后,看祝闻昭一脸迷恋,东摸摸西捏捏,旁若无人说着那些情话,突然觉得自己就不该杵在这里当电灯泡。

  “咳咳,老师差不多快到了。”他看了下表出声提醒。

  祝闻昭满脸不舍,半跪在黎恪膝边最后一次拂过他发丝,将微长刘海拨到耳后,“你会为自己全力争取的,对吗?”

  黎恪没有立刻回答,转头对邱楠道,“再给我一点时间。”

  邱楠跟随黎恪多年,不用多说就懂他的意思,“我在外面等您。”

  病房门关上,黎恪拉祝闻昭起身。

  祝闻昭缓缓站起却又突然被勾着脖子扯了下去。

  唇瓣交叠,一个没有掺杂丝毫谷欠念的柔和亲吻,淡色眸子闭上,又在结束亲吻后缓缓睁开,映出祝闻昭染上绯红的脸。

  “我的恋人很爱哭,可我……”黎恪弯起淡色眸子,“还是更喜欢他笑起来的样子,所以不要问这种多余的问题。”

  明明想立即向黎恪展露笑容,可祝闻昭的眼睛还是红了,他别过头用力眨眼,瓮声瓮气道:“我这是太高兴了。”片刻他终于调整好情绪,目光躲闪,“刚才,那个……我其实没听清,能不能再说一遍。”说着牵过黎恪的手覆到颊边,“特别是前半句。”

  黎恪抽回手径直起身,“没听清就算了。”

  祝闻昭不死心,挂件似的贴他背上,“别小气嘛,我录音都开了,再说一次行不行?就一次,嗯?”

  黎恪用振臂搡开人形挂件,顺道开了门,“邱楠,走吧。”

  祝闻昭一个闪现跟上,“恰巧”隔开正要走近的邱楠,“我也顺路,刚好送你一段。”

  邱楠跟在后面无声干笑,内心却在咆哮,我当年到底是有多迟钝才没看出来?!黎先生肯定早就看出来了,我根本不适合做秘书呜呜呜。

  临近特别接待室,邱楠眼疾手快将祝闻昭拉住,“就到这儿吧,老师快到了,万一撞上就不好了。”

  祝闻昭没有反驳,勾住黎恪微凉的手,“我在这里等你。”

  “好。”黎恪自然回握,在他掌心轻轻捏了捏。

  接待室的门缓缓合上,邱楠低头看了下手机信息,急忙扯着祝闻昭进了一旁的小会议室,“进来等,老师进电梯了,马上就到。”

  邱楠择了张椅子坐下,见祝闻昭心神不宁走来走去便东拉西扯与他攀谈,想给他分散些注意力。

  说着说着话题就拐到黎恪身上,邱楠踌躇了好一会儿才不好意思道:“所以你和黎先生,你们俩……嗯,就是那个……三年前就在一起了?”

  虽说重逢时有些冲撞,不过当年也一起经历了不少事,祝闻昭内心其实并没把邱楠当成外人。真要掰扯,他和黎恪之间发生的大部分事情,邱楠都在近旁。

  “是。”祝闻昭终于停止了走动,在邱楠身边拉了把椅子坐下,“不过我也不知道当年算不算在一起。”

  邱楠有些茫然,“什么意思?”

  祝闻昭回忆了一会儿,“发生了太多事情,老实说就算是现在,很多事情我也完全不明白。”他苦笑了一下,“我总是琢磨不透他,明明就在眼前,但我总像个局外人。”

  这话说得模糊,但邱楠却似乎听懂了,沉吟着缓缓点头,“如果对方是黎先生的话,那就不奇怪了。”

  “怎么说?”祝闻昭有些疑惑。

  “确实很难看透,但答案却很简单。”邱楠轻弹桌面,“我跟了黎先生三年,但所有可能被牵连的事,都被排除在外。接到警方电话后我回过檀城一次,其实那时候已经做好了可能会惹上官司的心理准备,毕竟我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在黎先生身边工作,可无论是账目,通讯记录,甚至连离职前黎先生赠予我的支票,都完全绕开了嫌疑。”

  祝闻昭怔怔看他,脑中隐隐有答案,呼之欲出,让他悸动也让他心痛。

  邱楠继续道:“我原本死活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能全身而退,总不能是因为自己特别幸运吧?后来渐渐明白过来,哪有什么平白无故的幸运,是黎先生在保护我啊。他比任何人都看得远,所以从一开始就划好了界限,什么能知道,什么不能知道,即便放我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会让很多事情不方便,他还是愿意这么做,他真的很好……不是自嘲,但我……明明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只剩下祝闻昭沉缓的呼吸声。

  许久,他缓缓捂住脸,嘶哑低喃,“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