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月之人(147)

2026-07-08

 

 

第100章 新奇悸动

  会谈持续了很长时间。

  邱楠趴在门缝上时不时偷看,待远处接待室的门终于开了,转身对祝闻昭道:“我送送张老师,你先别出去。”

  走廊上张兰心和邱楠压低声音的模糊的交谈声渐渐远去,祝闻昭听不真切,待电梯到达声叮得响起,他再也按捺不住,冲出门向接待室狂奔而去。

  “黎恪!”顾不上敲门,他直冲到黎恪近前。

  黎恪抬头看他,面上晦暗不明,祝闻昭心下一沉,俯身搂住对方,“没事,没事的,我们再想其他办法,你相信我!别担心。”

  “别的办法?”黎恪疑惑,“张教授已经答应了。”

  “诶?!”他松开黎恪,捧住对方的脸细细观察表情,“真的?为什么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啊,”黎恪失笑,“张教授很专业,说了许多注意事项,我还在消化。”

  “吓死我了……”祝闻昭捂着心口脱力倒进一旁扶手椅,但只瘫了一秒就猛地坐直,“然后呢?张教授有说什么时候开始治疗么?”

  “明天。”

  “明、明天?”祝闻昭原地跳起,“好,当然是越快越好,我来收拾东西,我们明天就——”

  “小昭。”黎恪唤住摩拳擦掌的恋人,“只能我去。”

  “诶……?”祝闻昭一屁股栽回椅面,“那我呢?”

  黎恪无奈轻笑,“你很健康,不需要治疗。”

  “我知道,可是……”

  “具体内容都在这里。”黎恪将桌上一份合同推给他,沉吟片刻,“你知道的,不管是什么治疗方法,都不可能保证百分百有效。”

  祝闻昭翻开合同,沉声道:“我知道。”他抬头,目光缱绻,“就算只有百分之一也好,只要你不放弃,对我来说就是百分百的希望。”

  虽然一分钟前还在尽显成熟风范,一分钟后当祝闻昭读到首个疗程将持续一整个月,且采取全程封闭模式,他又开始坐立难安。

  一边说着“可是一个月见不到也太久了”,一边又是“也好也好,说明张教授很上心”,过会儿又变成了“你说我偷偷爬墙会被发现吗”,最后在黎恪的白眼中变成了“开个玩笑,我堂堂……算了,没事”。

  一路从会议室碎碎念到病房,等黎恪耳畔终于安静,就听对方叠衣服叠出了一股顶真的牛劲,边边角角都在叫嚣:“一个月诶,那我呢?那我呢?那我呢???”

  按照张兰心的安排,治疗地点并不在之前那幢用于普通接待与办公的写字楼,而要去往郊外的高新区某幢独立实验楼。团队至今所有研究成果,最终都汇集在那座实验楼中的设备与大型终端服务器上。

  黎恪十分庆幸次日恒森有一个绝对不能缺席的会议,不然他真的很难想象祝闻昭送自己去的这一路上到底得多不舍。

  同样,他也无法想象自己会有多不舍。

  即便病情蚕食着健康,让他总是感到疲累又疼痛。

  可锡峦的那场差点夺走他性命的大火却更像一次重生洗礼,将前半生种种执念焚烧殆尽。

  杀掉洪增后,心中堆积了太久的东西被连根拔除,和身体的沉重相悖的是灵魂深处久违的轻松,所有筹谋,所有算计都可以痛快抛到一边。

  一开始这种轻松让他无所适从,隐隐担心失去了执念的自己会空荡荡迷失在余生的十字路口。但奇异的,他意外于心里并不空落,反而愈加充盈,不,甚至充盈得过了头。

  那是一团由祝闻昭构筑的美妙情绪。

  而现在他终于有心情,有时间,也有勇气好好看一看祝闻昭到底占据了多少位置——但很快,他发现心灵的眼睛似乎随着肉体的眼睛一起退化了,他根本看不清。

  因为感情无法被丈量,丈量即是在意,在意让它膨胀,周而复始,他对这世上最熟悉的旧人,产生了新奇的悸动。

  送黎恪去往实验楼的是邱楠和池卿,两人年纪相仿又多年没见,一路上叽叽喳喳聊个不停。黎恪听他们说年轻人关心的事也多少被分散了些注意力。

  “黎先生,嘿嘿。”池卿不好意思搓手,“我们是不是有点吵?”

  黎恪摇摇头,“没事,蛮有趣的。”

  邱楠在前面开车,他这几年独自在外求学,整个人放开了不少,打趣道:“我们黎先生才不会这么小气,再说了,那位不是一直在拜托我们多陪黎先生解解闷么?”

  一听邱楠提祝闻昭,池卿就很乐呵,双手合十凑到黎恪近前,“黎先生,等您身体好了能不能尽快和我们老板结婚啊?”

  饶是黎恪再沉得住气也差点没咳出声,他单指把小姑娘推远,“这也是祝闻昭吩咐你问的?”

  池卿头摇成了拨浪鼓,“不是不是,一点私心,哈哈,一点私心。”说着又小狗似的凑了上来,“其实吧,今年是我希望二位赶紧结婚的第四年。”

  “结婚啊……”黎恪望向车窗外,若有所思。

  池卿不无激动,“是呀,考虑考虑嘛。”

  “怎么办呢?”黎恪再次把池卿推远,面露难色,“我是不婚主义。”

  池卿:天塌了。

  黎恪:逗小孩真好玩。

  邱楠:我是专业的,我不能笑。

  汽车驶入实验楼停车场。

  邱楠替黎恪拿行李,手还没抓稳,就被池卿夺走了其中一箱。

  按原计划池卿本不该跟随一起入内,邱楠刚要提醒,池卿先发制人,“我又没以恒森员工的身份在张教授面前出现过,问就说是黎先生的表妹不就行了。”她边说着边乖巧喊了黎恪一声表哥。

  邱楠也是拿她没辙,“那好吧,但你进去后别乱说话。”

  池卿立马闭嘴,比了个遵命。

  邱楠在前头带路,实验楼是幢相当规整的四方建筑,未来黎恪有一整个月要生活在这里,他挑拣了些日常会去的方位,边走边和黎恪指明。

  池卿拎着行李慢吞吞走在后面,一双杏眼左瞅瞅右看看,还不忘分神替黎恪多问两句,事无巨细,连次日早餐是什么菜色都打听了一遍。

  邱楠见招拆招,对答如流。开玩笑,他可是给黎恪当过秘书的人,这种级别的“拷问”根本不在话下。

  黎恪目光流转,在池卿身上逡巡片刻,突然问道:“都记住了?”

  “那当……”池卿猛地噤了声,一把将行李丢给邱楠,“那个我突然想起还有事,先、先走了。”她同手同脚往外走了一段,又猛地转身,“黎先生!加油!我们等你好消息!”

  邱楠被这一遭搞得有些懵,“她……”

  “走吧。”黎恪拍拍他,“别让张教授等太久。”

  黎恪的首个疗程大部分时间都会在一台大型治疗舱中度过。

  这台治疗舱与通行的类似设备最大区别在于,相较其他设备主要用于唤醒或刺激神经,而张教授追求的则是相反的效果。利用连接脊柱的电极贴片实时收集身体数据,再由专利算法将低频脉冲调整为极低的适宜频率,安抚黎恪身上长久躁动的神经。

  但黎恪的实际情况比张教授之前接触的案例更加特殊,只安抚疏导并不足够。

  在低频脉冲为神经系统争取到一定弹性空间后,还须再外接其他设备催动胶质细胞,将堆积毒素的神经元加速排出。

  这套组合在底层逻辑上实则所有对抗,初期甚至有走两步退三步的意思,但相较于华垚的激进疗法,仍能在触底身体红线之前争取到更多时间,等毒素降低到一定水平,便可进入稳定修复期。

  是以,黎恪的饮食起居也由张教授全权接管,连每日摄入的营养都有严格规定,若是某日胃口实在不佳,还必须以输液方式另外补足。

  黎恪每天都需要在舱中躺近七小时,虽然说是温和方式,但第一天体验下来仍旧让他感到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