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冲导入身体的瞬间,从指尖到脚底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穿刺,监测屏上的波动曲线猛烈波动成无声呐喊,不消多时已是一身冷汗。
再好的技术作用到实际案例,数据都不可能像实验阶段那般漂亮。最初的两周,黎恪之后回忆时只能想起灰色的舱顶,以及想蜷缩却因四肢被完全捆绑而徒劳的气馁。
他无法靠自己走出治疗舱,甚至有那么几次,舱门打开时,他已经因极度消耗几近晕厥。
在迷迷糊糊被送回卧房的路上,他反而觉得庆幸,庆幸自己不堪一击的样子完美避开了祝闻昭担忧的眼睛。
经由邱楠转发给祝闻昭的消息既不报喜也不报忧,祝闻昭试图从公事公办的保守汇报中窥得黎恪的近况,可追问只能得到邱楠爱莫能助的声明。
“抱歉,根据实验室条款,我不便透露更多细节。”
祝闻昭抓着手机忧心忡忡,片刻又收到了第二条信息,邱楠偷偷切回了心软模式。
“黎先生今天胃口好了不少,别担心。”
祝闻昭颤抖着发回感谢,连日的严重失眠得到了一剂最好的安眠药。
第三周结束,黎恪从舱中出来时第一次婉拒了邱楠的搀扶。
邱楠起初有些不解,见黎恪缓缓抬手隔挡在额头,邱楠顺着他目光看去,发现不知是谁方才开窗忘了关。
他匆匆奔向窗口,“是不是冷?我来关窗。”
“别关。”
制止伴着脚掌落地的声音在身后想起,邱楠缓缓转身,看见了满身被汗水浸透却靠着自己一点一点向窗口走来的身影。
“黎先生……”他不敢抬高音量,生怕影响了黎恪的步子。
黎恪走到窗边,抬手将窗户开得更大了些,好奇似的往外探出些许,轻声喟叹,“原来那片金灿灿的是银杏树啊。”
邱楠惶惶转身,越过整片绿化带与宽阔车道,百来米开外,是如金色瀑布随风奔涌的银杏林。
黎恪久违地泡了个澡,就连指尖拨开热水的细密触感都让他感到新奇。
在浴室呆了太久,而深秋天光暗得太急,出来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了山,他还来不及仔细看一眼自己住了近三周的房间窗外到底是什么景色。
郊外照明情况比不得市区,此刻窗外黑黢黢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万幸,高空悬着的竟是一轮满月,错过的地上风景换了另种美妙方式由天空慷慨赠予。
这个点,实验楼中除了他只剩下两位轮值保安,白日微风吹不透夜色,世界全然安静下来,寂静到能听见发丝滴落水珠的声音。
他打开窗望向满月,印象中上一次赏月还是儿时随父亲迁徙去锡峦之前。那时一家四口都在一起,不论是父母还是他和弟弟,没人会想到照耀一家人的那片银辉在以后的日子中会变成再也无法复制的孤品。
悉悉索索,无端动静从下方传来。
黎恪起初没在意,只当是落水管的杂音,可很快他就起了疑,哪有水从下往上流的?
落水管似乎是被什么力道一下下牵扯,外围金属框架被挣得哐哐作响。
黎恪将桌面餐刀反手收进掌心,顺势隐入窗帘后。
随着窗外动静愈发靠近,警戒心反而原本趋于平静,紧握刀柄的手不由自主松了力道。
明明不在发情期,后颈怠惰的腺体却开始微微发热,
“哈……”他不禁轻笑,将餐刀抛回桌面。
窗台外传来隐忍的粗輲,伴着克制的落地。
隔着窗帘,黎恪听见了时常出现在梦里的声音。
“黎恪,黎恪?”
脚步声有些混乱,先是急匆匆奔向浴室,随即犹疑倒回床边,半晌失望道:“出去了?”
一声悠悠叹息,“来得真不是时候。”
脚步复又往窗台走,“早知道昨天就该来,哎,算了。”
黎恪静静站在帘子后,听耳畔磨磨蹭蹭翻上窗台的动静。
原本他是想将计就计小小惩罚一下这个冒冒失失的违约者,可没想到对方居然溜达了一圈就准备原路返回,心里猛地浮上焦躁。
“太过分了。”
帘子突然从身侧掀起,青年气呼呼跨坐窗台。
“你男朋友要走了诶,居然都不挽留一下?”
第101章 寰心湖
黎恪上前将他从窗台拉下来。
祝闻昭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好事情,听邱楠说你状态好了些,我高兴得不行,可每次只透露那么一点,时间一长我就忍不住东想西想,总担心是你让他报喜不报忧。”他裹住黎恪双手带进怀里,“刚刚拉我那下真有力,再拉我一次试试。”
黎恪牵着祝闻昭应付着甩了几下胳膊,祝闻昭越甩越高兴,只顾着傻笑说不出话。
“既然确认过了,那就请吧。”黎恪指指窗口。
祝闻昭当然是不愿意走的,全当没听见,背着手仔细参观这间一眼就能看清全貌的客房,对每个寻常物件都抱着十二万分的探究欲。
“这是钟,这是椅子,这是杯垫,实在好奇可以凑近点看。”黎恪抱臂揶揄。
祝闻昭面露心虚,讷讷辩解,“我才刚来呢。”
“万一我不在房间怎么办,挂水管上干等?”
“池卿给我画了平面图,我还有planB……”祝闻昭越说越小声,已经意识到脑子一热做的蠢事万一被发现,导致黎恪的疗程中断,那就真的完了。
“我错了。”他赶忙讨饶,“别生我的气……看我一眼好不好?”
黎恪看着面前这张疲惫到比自己这个病号气色好不了多少的脸。
生气么?
当然生气,祝闻昭现在这状态,就算这楼层不高,真摔下去绝对不是擦破点皮的事。
想让人离开么?
不,一点都不想。
他叹了口气,“睡一觉再走吧。”
祝闻昭这会儿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黎恪的挽留让他更加愧疚。
“没事,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啧。”黎恪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一把抓住对方直直推进床铺,“让你睡你就睡,睡饱了你可以爬一整天管子。”
祝闻昭想拒绝,可床铺上都是黎恪的味道,心明明已经走到窗口,身体却跟磁铁遇着铁板黏得严严实实,一同要黏上的还有眼皮。
他模模糊糊想,黎恪到底在床里藏了什么东西,怎么一粘上就想睡觉,回头得在自己床上也塞点,不然让他怎么睡得着……
“唔?”
!
恍惚间怀里钻进一具单薄的身体,他收紧手臂,含糊如梦呓,“太喜欢了……”
祝闻昭的梦里有一场只属于自己和黎恪的旅行,天涯海角,阳光何其明媚,阳光……阳光?!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一时想不起自己身处何地,直到目光落在黎恪将醒未醒的面庞,又心驰神往分了神,泥鳅似的钻进对方睡袍蹭了个……半饱。
离实验楼区的上班时间还剩半小时,他依依不舍起身,不能再拖了。
黎恪半梦半醒,“走了?”
祝闻昭忍住上前继续蹭的冲动,悲壮点点头,“下周,等我接你回家。”
黎恪勉力撑起身,窗口已经没了人影,水管声乒乒乓乓往下滑。
晚上也就罢了,大白天再听果然还是……他钻去还带着祝闻昭体温的那侧被窝,将自己裹紧,耳畔水管声绵延成奇异乐曲,离谱又动听。
一周后,祝闻昭早早就驱车前往实验楼。
远远看见黎恪身边的人,有些犹豫是不是躲起来比较好。
张兰心将黎恪送到门口后并未止步,两人并肩往祝闻昭的车驾走来。
祝闻昭避无可避,只得恭谨下了车先一步向张兰心颔首问好。
张兰心年过五十,气质虽然温雅却风度卓绝,祝闻昭一下子多生出几分敬畏,愈发不敢贸然自我介绍。
“你和你母亲很像。”
“您认识家母?”话刚出口祝闻昭就反应过来这是句废话,张兰心团队最早的投资人不正是自己母亲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