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近,顺势掀开帏幔。
这本是个寻常的动作,可当遮挡一点点褪去,熟悉的脸完整地显露时,那来自标记的悸动又自顾自跑了出来。
那是一种莽撞的安心,强烈到足以驱散一整天的心乱如麻。
察觉到动静,黎恪缓缓抬头,就见祝闻昭怔怔托着一截轻纱呆呆盯着自己。
“发什么呆?”
“啊……”祝闻昭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比了比手里药贴,“我先换个药。”
纱幔重新垂落,在完全闭合的前一刻,又被从里头重新拨开,“我帮你。”
“不用,我自己来。”
“上来。”黎恪扔掉手中文件,懒懒散散朝他勾手。
黎恪的手非常好看,指尖卷曲时温柔哑光在光洁甲面来回跳跃,祝闻昭盯着那指尖怎么也挪不开眼,反应过来时已经坐上床沿。
黎恪熟练拆开祝闻昭腿上绷带,由膝盖及脚踝,一圈圈往下散,露出里头已经结痂的伤口。
没有第一时间敷药,他食指顺着脚踝向上,掠过最下方的伤口。
“一。”
祝闻昭几不可见地轻颤,又听对面人继续道,“二。”
他明白过来,黎恪在数自己腿上的伤口数量。
“三。”
台灯光线在黎恪脸上落下分明交界,明明没什么表情,祝闻昭却敏锐察觉到这人心情绝对算不上好。
也不知是不是标记带来了某种程度上的心意相通,祝闻昭最近似乎能察觉黎恪表面之下的情绪波动。
他捉住对方停留在伤疤上的指尖,想说点什么又担心自作多情,言不由衷道痒。
黎恪抽回手,低头去拆药帖,“可能会留疤。”
没想到这人平日杀伐果决,居然还会在乎这个,祝闻昭油然生出股男A气概,“哈,留疤怎么了,我可是alpha,再来它几道也没什么大不了。”
黎恪瞥了眼那架势,了然点头,扬起手一掌把药帖拍上伤口,“行,那我再送你一道。”
乍然吃了痛,祝闻昭从男A缩成了苦瓜,捧着腿诶诶直叫唤。
黎恪趁势单手捏住他双颊,迫使他本就半开的嘴巴张到极致,强硬钳到近前,对着光源上下左右看了一圈,“嗯,还少了颗牙,不过你们alpha再少几颗也没关系吧?”
这话听得祝闻昭直冒冷汗,忙不迭捂住嘴直摇头。
“尽早让华垚预约牙科。”
祝闻昭继续摇头,过了会儿才从指缝里漏出句,“……我自己去。”
黎恪松开他笑道:“还是那么怕牙医。”逗弄得差不多了,他拿过新绷带,“腿。”
祝闻昭乖乖坐好,看着崭新绷带一圈圈回到自己腿上。
不得不说,黎恪的手法非常专业,甚至完全不输华垚。
他突然很好奇,这人真的有什么短板吗?
而后马上反应过来。
有的。
黎恪怕疼。
他后知后觉想起那一周的易感期,自己怀着恨意执拗地折腾,黎恪挣扎得很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利尾音,反复晕过去又反复在激痛中颤抖醒来。
当时只觉痛快,现在想来尤其残忍。
他一直避免去想那几天的种种细节,既怕羞怯,又怕羞怯之下的血脉喷弓长。
“我自己来打结。”他轻轻推开黎恪的手,声音有些闷,“你肩膀还没好,不要用力。”
短暂的专注似乎消耗了黎恪不少精力,他没有坚持,更没有注意到祝闻昭的微妙变化,放下绷带缓缓靠回枕上。
打完结,祝闻昭抬头一看,对方居然又看起了文件。
他不禁皱眉,二话没说将文件抽走扔到床头柜。
“干嘛这么拼,少工作几天祝家也倒不了。”
眼见黎恪还在试图拿文件,他干脆释放出信息素。
这一招效果不错,浓郁的信息素包裹显然让黎恪非常惬意,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下,用几近呢喃的音量懒洋洋道:“没有什么东西是倒不了的,等你未来主事之后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祝闻昭挑眉,伸手摸了摸黎恪额头,“嗯?没发烧啊?”
他可没忘记两人的约定。
一年之后,桥归桥路归路,后会无期。
黎恪得到祝家,而自己得到自由。
他撑起半边身子,居高临下注视黎恪。
全然陷在信息素里的男人慵懒又放松,偶尔投来的目光柔和接纳着自己的倒影,除此之外既无算计也无压制,就好似两人之间的种种纠葛不过是一场名为假想敌的空境。
黎恪伸手攀上祝闻昭后颈,“只要你愿意配合,安分地留下来,继承祝家是早晚的事。”
话一出口,祝闻昭就知道黎恪依旧是黎恪。
对方从没放下过戒心,强行标记还不够,这会儿又开始用继承权引诱。
他面色沉下来,“你好像忘了我们的约定。”
“当然没忘,一年后我会离开祝家。”
一切纷扰在此刻静止。
这不该是黎恪会说的话。
要怎么让他相信,黎恪所做的一切,多年来的经营、打压与谋略,只为将祝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然后全须全尾地送还到自己手里?
“不要相信黎恪,无论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永远不要信任他。”
祝择林的话在耳边警钟般反复长鸣。
天秤剧烈震颤,终于微微倾向了血脉相连的那一方。
对方脸上的怀疑,黎恪并不意外,他本就没指望祝闻昭信任自己。
如果不是氛围刚刚好,他应该不会将自己的决定就这么说出来。
兴许也是有点后悔的,两人的关系几乎经不起任何动荡,就连难得的坦诚也成了腐蚀信任的毒药,祝闻昭甚至没有习惯性地冲动追问,而是将所有怀疑沉下去,在内心慢慢发酵成背道而驰的结论,那是显而易见的防备。
他的手还攀在祝闻昭颈后,掌心下的脉搏跳得很快。
理智告诉自己应该见好就收,让未来慢慢给出答案,但对方愈加防备的眼神却让他心底涌起陌生波澜。
“你不相信我?”他明知故问。
祝闻昭躲闪着目光,没有回答。
“在你眼里,我一直在觊觎祝家。”他又一次说出彼此心知肚明的答案。
“那就继续这么想吧,把我当成威胁,当成对手,当成敌人,再想想……要怎么击败我。”他收回手,卷起被角翻过身。
祝闻昭怎么想,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只要自己的计划仍在掌控,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
琥珀香不知何时渐渐散了。
肩膀上的伤口又开始钝痛。
他不由自主皱眉又强行忍下,就像从前每一次受伤那般。
反正总能熬过去。
“回房吧,以后不用来了。”
被褥翻起,床铺微微弹动,身后热源不再。
黎恪闭上眼,在压抑的绵长呼吸中与疼痛博弈。
下一秒,腰被突然环住,结结实实带进身后怀中,浓郁的琥珀香散开,他经不住诱惑贪婪呼吸。
耳边扰动着近在咫尺的悠长鼻息,似是轻叹。
“你从来不对我说实话,要我怎么相信你。”
黎恪唇角微微勾起,却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准备什么时候回学院?”
“下周五。”
祝闻昭这次的假期只是学期中段的短假,算算时间,也快到回校的时候。
虽然上一次离开时,他已经做好了“肄业”准备,没想到大动干戈跑了一圈,归来还是老老实实回去报道。
“你呢,接下来要出远门么?”
他装作不经意询问黎恪接下来的安排。
虽然七区事件后黎恪必然会加强安保措施,可若是行得太远,离开了祝家势力范围,总会相对被动。
更何况……危机还来自于更难防备的家族内部。
“还没定,怎么了?”
祝闻昭心绪不宁,又无法直白提醒,有些焦躁道:“难道什么事都要你亲力亲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