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月之人(26)

2026-07-08

  “明天……明天一定能搞定……”

  谁知明日复明日,一连几日,祝闻昭将课余时间通通死磕在上头,磕到最后实在受不了了。

  垂头丧气整理了几次临门一脚的报错代码,他得找外援。

  巧了,刚好有一个人,说不定真能为自己解惑。

  祝闻昭在学院档案室机房找到了池禄。

  甫一进门,池禄从电脑后头探出脑袋,“来啦?”

  祝闻昭走到他边上,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测试代码有些咋舌,“这是什么?”

  “哦,做了个档案分流插件,现有系统实在太落后了。”他推了推眼镜,笑得不无得意,“这东西不难,就是前期量化有点麻烦,所以学院给了个好价钱,嘿嘿。”

  祝闻昭嘴角有点抽搐,只觉自己手里的那叠error实在上不得台面,但他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找你是想……”

  “啊,对了,我也刚好要找你。”池禄从口袋里拿出一部新手机递过来,“用它联系黎先生保证安全。”

  祝闻昭接过手机,几日来被各种杂事强行驱逐出脑海,那名为黎恪的波涛变本加厉翻涌回来。

  “你刚说有问题要问……哎?!”池禄冲着那突然往外走的背影喊,“你突然要去哪儿啊?闻昭?祝闻昭!!!”

  什么廖大午,什么密码,什么录音笔,此刻似乎通通都不重要了。

  新手机在掌心间翻来覆去摩挲,要联系黎恪吗?

  他犹犹豫豫,担心即便换了安全设备,对方依旧不会搭理自己。

  祝闻昭甚至有些怀念过去那些或是勒令或是威胁的电话,至少那时候,黎恪总是因担心自己逃跑,时不时过来问询。

  而自己是怎么做的呢?

  他现在只要一想起那几年间故意不接电话不回信息的自己,就忍不住抱头。

  黎恪面对当年那些永远不会有回应的联系时也会沮丧么?还是将厌恶一点点累积?

  踌躇间,下午的课程就这么浑浑噩噩结束了,祝闻昭得这通电话还是没打成。

  垂头丧气走在回家的路上,圣诞将至,早上还只是装点了彩球、闪灯的街道,这会儿居然铺上了应景的人造雪。

  夜幕降临,余光间俱是星星点点,年轻的情侣依偎着沿街漫步,成双成对与他擦肩而过。

  这场景放以前不觉得有什么,可偏偏今天每一对紧握的掌心都让他觉得刺眼。

  九年前的现在,黎恪还在学院读书。

  若是这样的夜晚,这人行过街道时是独自一个人,还是与某人十指交缠呢?

  心脏虚虚实实跳动。

  祝闻昭对成年后的黎恪几乎没有任何了解,在将近十年的时光里,争吵与忽视充斥在每个节点。

  黎恪为什么变得冷漠,为什么变得强势,为什么执意要留下自己,所有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谜团。

  他抡起书本猛地敲了下额头。

  怎么又在胡思乱想?他厌倦了胡思乱想。

  整点。

  街道中心的音乐喷泉开始声光表演,潺潺水声混着悠扬曲目分外动听。

  黎恪在干嘛呢?好想知道他在做什么。

  好奇心达到顶点,终于,他拿出已经和体温一样热的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持续的等待,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接起时,那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喂?”

  祝闻昭有很多话想说,然而那些全是问题,多到他不知道如何展开。

  可下一瞬他反应过来,自己用的是新号,至少应该先告诉黎恪电话这头的人是自己。

  “祝闻昭?”

  那头带着些许疑惑的呼唤让他乱了呼吸。

  他知道是我,他居然知道是我。

  “是我。”他紧紧捏住手机,“黎恪,是我。”

  “怎么了?”

  与往常无异的平静语调,和祝闻昭这头的紧张全然不同。

  祝闻昭捕捉到听筒中略显嘈杂的背景音,“你在外面?”

  “嗯。”

  “那我晚些再联系你。”

  说完这些,祝闻昭静静等待对方挂断,意外的,听筒内没有声音,却也迟迟未等来挂断的忙音。

  一急一缓的两股呼吸在毛茸茸的信号底噪中凝成奇妙空间。

  祝闻昭不禁将耳朵贴得更紧,奇妙空间变得愈加奇妙,仿佛身侧喷泉的动听旋律也软软掉进那空间里,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那声音太真实了,就好像黎恪就在他身边。

  叮叮咚咚——

  他猛地驻足,几乎是一格一格地转过身。

  飞扬的泉水帘子映出一截从镜花水月中走出的熟悉身影,一袭黑色大衣莹莹闪耀在身后整条长街的烂漫星光里。

 

 

第20章 荒原玫瑰

  祝闻昭脚步不受控制向前,指尖微微抬起,他等不及要掀开眼前水帘,让如潮期待撕碎夜色迷障。

  几乎是前倾着向前,视野内除了那道身影再无其他。

  万般皆是水到渠成——如果排除前方突然冒出的不速之客。

  陌生的年轻女孩手举一朵玫瑰猛不丁挡住前路。

  玫瑰在夜幕下依旧红到耀眼,祝闻昭却有些无措。

  什么情况?干嘛拦我??送我的???

  “呃……我们认识吗?”

  女孩摇头。

  祝闻昭心下一松,飞快瞥了眼不远处正在往这里靠近的那道身影。

  他决计不能在这个相当让人误会的场景里多耽搁。

  可女孩偏偏没有半点让道的意思,他退开两步,打算避开着走。

  谁知他刚动,女孩儿也跟着动,双手握花一股脑儿往他怀里送。

  祝闻昭差点没被这架势吓个趔趄,讲话声音都变了调,“你别别、我我我……”

  女孩噗嗤笑了,“同学,这花是卖的。”

  啊……原来是场误会。

  尴尬归尴尬,倒是让祝闻昭大大松了口气。

  可他现在真的非常、非常赶时间。

  “抱歉,我还有事。”

  见他要走,女孩忙不迭游说,“这今天最后一朵玫瑰,买下来送给恋人多好呀。”

  祝闻昭一听“恋人”两个字就浑身不得劲,登时萎靡不少。

  “付多付少都可以!”女孩会错了意,赶忙解释,“我们社团近期的鲜花义卖是在为‘凝心公益’做筹款活动,售卖所得会全部捐出哦,价格不是问题!”

  “凝心……”祝闻昭不经哑然。

  凝心公益可不是什么籍籍无名的小型慈善团体。

  这是东联邦内排名前十的慈善基金会,在被收归联邦政府统一管理之前,其背后最大的资助方正是祝家。

  甚至就连“凝心”二字都来自基金会创始人的名字——祝闻昭的母亲——喻凝。

  想到母亲,祝闻昭面上柔和了不少。

  “给我吧,我要了。”

  女孩连连夸他热心肠,喜笑颜开递玫瑰过来。

  祝闻昭伸手去接,伸到一半总觉得额头莫名凉飕飕。

  不对,自己好像把一件很重要的事给忘了……黎恪呢?!

  他赶忙抬头去看水帘,却没寻到那个身影,来不及慌张,下一秒,他就在更近的距离撞进了那道浅色眸光。

  黎恪斜斜靠在喷泉围沿,好整以暇瞥过来,既似旁观又似审视。

  他顺手从盒中挑出一支烟抵在唇边,“有点意思。”

  许是为了证明自己“清清白白”,祝闻昭付钱时差点没将钞票甩出火星子,还不忘大声道:“支持公益好啊,我最喜欢支持公益了!”

  女孩被一大叠钞票砸得有些懵,晕乎乎道:“太感谢了!希望您的恋人喜欢这朵玫……”她说到半途,见对面人表情又沉了下去,瞬间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慌忙改口,“啊,自己送给自己也很好呀。”

  祝闻昭看看女孩,又看看不远处差点没笑出声的男人,又尴尬又恼恨,一把夺过玫瑰朝黎恪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