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黎恪能成为他们的后路,如今反过来,祝闻昭也一样能成为他们的后路。
送走几位亲信,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黎恪翻开文件,看了几行又重重合上,随手扔到一边的钢笔顺着桌面滚动至边沿,摇摇欲坠,他却没有伸手去拿的意思。
「那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恋人?」
「不是恋人」
脑海中的声音被强行掐断,同一时间,钢笔笔尖朝下坠落地面,在大理石地面上撞出一串清脆的金属音。
黎恪强迫自己重新翻开文件,可马上意识到钢笔还在地上。
他起身绕过桌面,入眼的是一大摊狰狞墨渍。
没有叫小彭进来,他随意扯过几张纸巾,但这似乎不能解决什么问题,墨渍愈扩愈大,连手套也被污染了大片。
“哈……”他将纸团甩在地面,褪下脏污手套。
是心思漂浮还是养尊处优太久了呢,他想起还在停站区时,大半个童年,他几乎都在四处找着可以维持自己和弟弟基本生存的劳苦杂役。
不禁苦笑,如果是十二岁的自己,怕是早就利索地清理好了一切。
刚到祝家时,他的状态并不好,虽然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但清醒后却没有丝毫求生意志,一度瘦到见骨。
喻凝夫人非常心疼,吩咐廖大午一天三次往宅子跑。
直到一个下午,他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一声稚嫩童音。
“哥哥,黎恪哥哥。”
黎恪后仰着撑靠在办公桌面,定定注视头顶白炽光灯。
他想起来了,那天祝闻昭穿了套白得耀眼的丝绸小衣,微卷的棕色发丝让他忍不住上手轻抚。
相当柔软的发质,从孩童时期就很柔软,直到现在也是,一如那颗柔软真心。
小彭刚打算替黎恪送咖啡进去,没想到门居然从内里大力推开。
“黎先生您要出去?”他端着咖啡有些茫然,毕竟马上还有一个会议要开。
“下午我不在,会议让郑理事代我主持。”黎恪边走边将大衣穿好,“地砖上撒了墨水,清理一下。”
“哦哦,好。”小彭应下,感到相当不可思议,作为工作狂的老板,居然还会有抛下会议临时出门的情况。
“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事吧……”他喃喃。
黎恪试着给祝闻昭打去电话,对方没有接。
他只得先回了本家,依旧没有找到人。
转而给池禄拨去电话,对方告知他自己已经回到学院,且这今天没有和祝闻昭联系过。
池禄现在毕竟在祝闻昭身边做事,虽然出于谨慎偷偷给对方安了信号追踪器,却也不能就这么将定位告诉黎恪。
挂了电话,池禄打开电脑调出祝闻昭的行动追踪路径,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匪夷所思。
这位哥今天是开探店直播吗,怎么去了一大堆高档餐厅?
他放大那个正留在原地闪烁的红点,那是祝闻昭最近一次被信号塔捕捉到的位置。
“原来在墓园啊……”原本接到黎恪的电话他还有些担心,不过看祝闻昭正在墓园又放下心来,想来是去探望已故的父母,不想被打扰吧。
没能找到祝闻昭,黎恪决定先回到寰心湖小院。
早上通话时,他有告知对方今晚在那儿住,想到祝闻昭临别前说的“晚上见”,他稍稍放下了心。
开车路过甜品店时,他短暂停靠,买一份祝闻昭爱吃的蛋糕。
回到小院,他再次给祝闻昭发去消息,等了好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复,突然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将甜品转摆到餐桌中央,看了下时间又打给附近餐厅订了些餐品,傍晚时餐厅将饭菜送来,黎恪将菜肴布置好,看了下手机,确实有些未读信息,却不是来自于祝闻昭。
他坐进沙发,在这位置可以第一时间注意到门口动静。
许是觉得有些累,他侧身躺下,目光扫过墙面挂钟,但也只是单纯看时间流走。
他有很多方法可以查出祝闻昭在哪里,但对方是不是愿意来这儿,那是另外一个问题。
屋外日光始暗,餐桌上的腾腾热气渐渐消散。
他翻了个身望向天花板,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暗影将天花板填满,隐隐绰绰看不真切。
黎恪是被枕得酸麻的手臂刺醒的,迷迷糊糊睁眼,窗外已不见一丝日光。
墙上挂钟趁他睡着时偷跑了好几格,他起身,走进灯火通明的餐厅,伸手从蛋糕上抹下一小块奶油。
奶油在舌尖化开,不知为何竟品不出丝毫甜味。
第43章 吐真言
门外突然响起门铃声。
黎恪心生戒备,祝闻昭有这套房子的密码,不应该按门铃才对。
他顺手将一柄餐刀藏进衣袖,透过猫眼向外看,外头站了个寸头粗眉的陌生男人,一张大圆脸脸凑得极近,满满当当占据了整个猫眼视野。
“有人吗?有人吗?”有些着急的叫嚷声透过门缝传进来,紧跟着门铃声又连续响了几下。
虽然有些可疑,但黎恪并未感知到危险气息,他将藏着餐刀的手背到身后,单手开了门。
门开,冷风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圆脸男人费力地将肩膀上醉醺醺的高大青年扶正,“到家了喂,您醒醒!”
“我来吧。”
黎恪伸手去揽,刚触到臂膀,对方居反过来将他揽进怀里,开始呜呜咽咽说醉话。
“稍等,我去拿钱。”黎恪边对司机道,边试着从祝闻昭怀里挣脱开去。
感觉到怀里人的挣扎,祝闻昭抱得更紧了,“别走,我有话要说!”
黎恪用眼神示意司机稍等,无奈地拍了拍祝闻昭后背,“赶紧说。”
“黎恪!”祝闻昭摇摇晃晃站直了些,一双醉眼努力在黎恪脸上寻着焦点,最后盯着他额头一字一顿道,“和我结婚吧。”
门外等着收钱的司机差点没趔趄,居然被他个路人甲见证到这特殊时刻,罢了,夜班司机什么没见过,贺喜吧。
他情真意切鼓掌,“恭喜啊,恭喜二位。”
“谢谢谢谢,订婚肯定叫你。”祝闻昭傻笑着和他道谢。
黎恪用力把祝闻昭掰回来,朝司机投去一个非常礼貌的笑容,“稍等。”说罢,扯着醉鬼就往里头走。
片刻,他取了钱包过来,没有问价格,一叠大钞便送到司机手上。
司机想接不敢接,“这太、太多了……”
“你刚刚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司机恍然大悟,这才心安理得接了钱,“明白明白!”他接过钱,恭敬作了揖,这才心满意足小跑回到车上。
汽车发动,司机眉飞色舞摸了把鼓鼓囊囊的口袋,颇为戏谑地下了结论,“哈,八成是对偷情的野鸳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司机的说法也没什么大错。
正是因为偷偷摸摸没个名分,祝闻昭伤心了整个下午,去完墓园原本是想和父母说说话,结果越说心情越糟。
收到黎恪的信息时,他一头是求而不得的哀怨,一头是恨不得立刻闪现在对方面前的迫切,可费煜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又蹦跶在脑海。
就算见到了又怎么样,自己想知道的,想确认的,兴许一辈子都没法从黎恪那里得到答案。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在市区街头漫无目的消磨时间与力气,终于,脚步停顿在一家酒吧门口。
自己的酒量如何,他其实不太清楚。
但十五分钟后,他清楚了,他推测自己酒量不会太好——但这也太差了吧?
但差也有差的好处,愁苦成了浮光掠影,何其虚幻,抽打在心脏也不觉疼痛了,他向酒保挥手,“再来一杯。”
之后又喝了多少他没什么印象了,似乎再一眨眼又见到了黎恪。
黎恪?!
他费力睁眼,晕乎乎四下看了圈,什么时候回的寰心湖?
黎恪呢?黎恪在哪?
顺着唯一声源,他摇摇晃晃往厨房去,黎恪背对他站在那儿,手边玻璃壶内正阵阵往外冒着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