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木头说得没错,姓祝的果然总是那个碍事的。”卓奕帆喃喃,又在心里腹诽,要是黎先生能松口,干脆给这人做掉算了,啧。
第60章 干脆不要醒来
祝闻昭几乎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教堂,他几乎不和黎恪交谈,只是单纯静坐或小憩,似乎将这里当成了一个极其适合消磨时间的地方。
不过对于这样一张俊朗的生面孔,附近乡民倒是给予了极高的热情,仪轨间隙总是有人坐到他身边打听家长里短的热门话题。
“年轻人看着面生,结婚了吗?”
“还没有。”
“那总得有恋人吧?”
“没有。”
“哎呀,是不是眼光太高了?”
“不好说。”祝闻昭目光幽幽转向黎恪,“也可能是运气太差了。”
这话说得很值得推敲,乡民们眼前一亮,“怎么了年轻人,是不是遇到过什么事情?”
“也不是什么大事。”祝闻昭抱臂靠向椅背,“在求婚前被甩了而已。”
“天呐!”乡民在眼前划了个十字架,“愿主保佑你。”
“兴许是你做错了什么事呢?”身后突然插进来一道少年音色,“人家那叫及时止损。”
祝闻昭转过头挑眉瞥了眼连铎,“看来你今天也很想环城徒步。”
连铎咬牙切了一声,起身走了。
“哎呀年轻人你别生气,那小子其实也挺可怜,要不是神父照应着,估计早进少年感化院了。”
“没事。”祝闻昭说着没事,目光却跟着连铎洋溢着喜悦的背影来到黎恪身边,“啧。”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仅从表面看,黎恪作为神父相当尽职尽责,每日行动轨迹也非常规律。
祝闻昭也从不止一个乡民口中听到过诸如“善良、温和、慈悲”之类的和他认识的黎恪扯不上半点关系的评价。
即便知道这些都是规避通缉的伪装,祝闻昭依旧觉得沉闷。
就好像那个温柔而耐心的黎恪只是暂时沉睡,离开了祝家,离开了自己,才舍得苏醒。
不远处,连铎与黎恪靠得愈发近了,面上的崇拜与亲近几乎就快溢出来。
而黎恪举手投足间却给予了额外的纵容,任由连铎将自己肩头的纸屑拂去。
祝闻昭猛地起身,连带整排老旧的木质排椅发出了巨大动静,瞬间圣堂内所有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可他什么都不在意,只是直勾勾盯着向自己投来目光的黎恪,对方眼神里有显而易见的警告,却完完本本有且只有自己。
有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了曾经那永远带着冷静与威压不断要求自己什么都不要做,只需要安分度日的黎先生。
可他为什么要安分?
这样想着,步履已经朝前迈出直直走向黎恪。
连铎下意识挡在了黎恪身前,但下一秒就被祝闻昭单手推到了一边。
黎恪微微皱眉,“这是干嘛?”
“我还能做更过分的事。”祝闻昭似笑非笑,“可众人敬爱的神父先生在什么都不敢做,不是吗?”
不过这种对峙并没有持续几秒,门外匆匆跑进一名手下附在他耳边低声道:“祝先生,池助理来电。”
祝闻昭蓦地冷静下来,转身匆匆出了大门。
上了车,祝闻昭刚准备闭目小憩一会儿便接到了池禄电话。
“方便吗?我查到不少东西。”池禄声音有些糊,似乎开了免提。
祝闻昭心下一动,立马坐正了些,“方便。”
“我一件件说,先说那个方继旬。”随着哗啦翻页声,池禄飞快道,“上周在九区边境警司接到过一起报案,上报了方继旬的失踪,报案人是他的未婚妻芮白薇。”
“两人背景都很普通,哦,说起来芮白薇登记的住址离教堂很近,兴许原本就和黎先生认识。卷宗上只能看出是一起普通失踪案,唯一不太寻常的是……”池禄说到这里,语气有些迟疑,“芮白薇说曾在方继旬包袋中找到过一些糖霜。”
“糖霜?那是什么?”虽然这两个字听起来像某种甜品,但祝闻昭并不认为镶嵌在这种语境里的会是什么好东西。
池禄意外于祝闻昭居然不知道糖霜,顿了顿又咂摸过来,以黎恪从前十年如一日对这人的管束,别说是糖霜,就连酒精成瘾的风险都无限趋近于零。
但即便能理解其中的因果他还是觉得匪夷所思,毕竟在他的认知里祝家与糖霜从来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早在八年前——彼时池父还活跃在司法一线,而天赋异禀的池禄对于父亲那台有精密保护系统的工作电脑十分有征服欲。
几番尝试后便出入如无人之境,而那些机密文件中刚好包含了糖霜以六角糖外形流通于世的阶段记录。
可以说,在认识祝闻昭之前,池禄已通过霜糖的调查记录先一步知晓了祝恒森。
在记录中,祝恒森出具了完整证据证明甘四通过哄骗与欺瞒向祝家租赁了停战区制糖厂的全权使用权。官方采信了这些证据也未对祝家加以深究,但以池父在旁备注的内容来看,没有深究的原因更多是出于甘四及其引领过山火组织在一夜之间人间蒸发,即便想查也无从下手。
出于朴素善意,池禄实则不太想告诉祝闻昭那些有关于祝恒森的晦暗旧事,但就算他不说,祝闻昭也会查,那还不如由自己给出一份可信资料。
“解释起来有点麻烦,给你邮箱发了份资料,看完后记得删除。”
“好。”
“嗯,我继续说。”池禄指尖点开桌面上一张抬头为凝心公益基金的特等助学金申请表,“其实送黎先生回去的那个男人我俩都见过。”
祝闻昭挑眉,那天清晨他在极近的距离清晰看见了驾驶座男人的模样,但并不觉得眼熟。
“三年前在你大伯寿宴上那个泼了你大伯一身水后被赶走的服务生。”池禄放大申请表上那张笑得有些痞气的免冠照,“卓奕帆。”
记忆伴随着名字从祝闻昭脑海深处苏醒。
当年在寿宴上确实有这么个人,无论是身份还是行为都很蹊跷,可彼时自己一颗心全扑在黎恪身上,即便觉得哪里不对也没想过深究。
池禄在那头继续道:“给我点时间,关于这个卓奕帆应该还能挖出点东西。”
挂了电话,手机桌面弹出邮件提醒,是池禄发来的关于糖霜的资料。
祝闻昭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有一种跃跃然的兴奋,黎恪从不做多余的事,而这份资料中兴许就包含了勘迫迷障的钥匙。
点进资料,页面依次下拉,初始的兴奋逐渐冷却,心跳却异常杂乱,陌生的混乱世界在字里行间矗立成森森鬼城。
随着诸如“祝家”、“制糖厂”、“六角糖”之这些字眼出现在屏幕上,他眉间愈发紧锁,明明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却瓢泼成了不可名状的汹涌未知。
直到看到父亲祝恒森的名字,他不得不暂时放下手机强迫自己深呼吸。
他对那些事一无所知。
他居然对所有事一无所知。
父亲那总是挺拔的背影在黑白文稿的滚压下逐渐变得扭曲。
如果是五年前,他甚至会反过来质疑这份文件的可性度。
但如今他早已知晓祝家底子并不干净,三年前随黎恪去往七区时,他被告知祝家一直有参与合海集团的走私生意。
黎恪当时是怎么说的?
——“你不会真的相信以当年那世道,祝家祖上能靠停战区的一间制糖厂发展成现在的样子吧?”
当年他囿于强烈的否定情绪没有追问,如今想来这句话之下极有可能投射着糖霜的影子。
目光挪回屏幕,这一次祝闻昭看得比方才更加仔细,连带着池父落在页脚的每一条备注都未略过。
良久,滚动条终于下拉到底。
沉沉呼出一口气,这感觉太奇怪了,作为祝家的核心成员,二十多年来却一直生活在与糖霜毫无交集的真空世界。